尋找故事
刑小利
一、一個意外的艷遇。
夏雨推上車子準備回家,遠遠地聽見有人叫他。他回頭一看,是趙紅,挎著書
包,正慢慢地朝這邊走。
趙紅原來跟夏雨就是一個學校的,比夏雨低兩級。彼此認識,但不熟。現在又
同在北方大學在職攻讀碩士學位,趙紅在現代文學班。夏雨在文藝學班,英語課在
一起上。經常見面。頭一學期兩人見面頂多打聲招呼。這一學期,趙紅似乎對夏雨
很感興趣,見面話很多,老說夏雨特別有意思,幽默,還邀請夏雨上她姐家吃飯。
趙紅她姐就在本校任教,是一位說起話來喋喋不休的剛結婚的少婦。夏雨跟她姐在
一起開過學術會議。後來也不少見面,彼此也熟悉。
「什麼事?」夏雨問走到跟前的趙紅。他覺得這姑娘有些天真氣,但長得矮胖,
額頭過高,臉上缺乏女性的生動感,總之,長得有些不規則,因此他對她不感興趣。
「下午有空兒嗎?」「
「你先說有什麼事?」
「下午到我們學校去游泳,我叫一位姑娘陪你。」
「長得怎麼樣?」夏雨開玩笑地問。
趙紅眼鏡片後面的兩隻小眼笑成了一條縫:「絕對讓你神魂顛倒!」
夏雨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他推著車子邊走邊說:「我神魂顛倒了人家不顛倒
怎麼辦?」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不過,憑你的瀟灑和幽默,迷一個小姑娘不成問題。」
趙紅似乎滿有把握。
「我沒去過你們學校,不知道路。」趙紅在一所中等專科學校教書,夏雨聽說
過沒有去過。
「叫上張文,他去過。下午三點,我在宿舍等你們。」兩人說好後分了手。
回家吃過飯,夏雨躺到床上休息。他有午睡的習慣。外邊太陽火辣辣的,屋裡
也很熱。電風扇吹著也不頂多大用。夏雨一時倒睡不著。想起下午的約會,他有些
猶豫。自己已是三十出頭的人了,有了妻室女兒,一聽有位姑娘居然躍躍欲試,多
少有點可笑的荒唐。
其實,剛結婚那幾年,夏雨也還風流灑脫。那時他在一所中學教書,長得漂亮,
氣質優雅,有時很憂鬱,孤獨,有時又很開朗,幽默,喜歡獨來獨往,我行我素,
業務又好,教師學生都認為他清高孤傲,不少女學生暗中喜歡他,一些年輕的女教
師也喜歡與他交往。不過,他不濫用感情。喜歡誰就只跟誰來往。他與一位很漂亮
的英語教師有過一段不淺的交往,不避人嫌,因而也惹了不少非議。他不在乎,依
然故我。到了快三十的時候,身體漸漸發起胖來,他覺得自己已不那麼年輕,意識
到自己生命的朝霞正漸漸飄散而去,忽然就感到了悲哀,心裡慢慢地涼了下來,無
形中也把自己束縛了起來。調到《藝譚》雜誌社工作以後,接觸人多是一些有身份
的人。言談舉止都合乎禮儀,他也謹言慎行起來。有時夜闌人靜,偶爾他也感到一
絲惆悵,從心底生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對自己這樣的平淡生活生出一些疑問:
難道就這樣下去?按捺不住的時候,就披衣起床,對著日記傾訴衷腸。有的感想寫
成了詩,不為發表,全是抒發他心中的衝動和情緒。然而。寫了也就寫了,第二天
什麼也沒發生,依然步人往常的生活軌道。一切都只是想想而已,是一種心理活動。
在研究生班上課時,由於同學大多是很熟悉的朋友,他顯得異常活躍,更多地流露
出天真自然的本性,開朗、直率,愛說怪話和笑話,同學們也喜歡他。他曾在同學
面前半開玩笑半真誠地說,這世界上他第一愛的是漂亮姑娘。如今有人給他找了一
個漂亮姑娘,難道要成葉公好龍了不成?
正迷迷糊糊地想著,聽見張文在外面叫他:「夏雨,走不走?」
中午回來後,夏雨就告訴張文,趙紅請他們下午去游泳。張文特別喜歡游泳,
一口答應。夏雨回答了聲「就來」,從床上爬起,給妻子說出去辦點事就出了門。
到了趙紅學校門口,兩人把車子放在樹蔭下,從偏門走了進去。穿過一樓黑洞
洞的樓道,走到盡頭,張文敲門。
「誰呀?」屋裡傳來趙紅的聲音。
「派出所的,查戶口。」張文說。
門開了,露出趙紅那胖大的腦袋:「喲,是你們,請進。」
夏雨跟張文進了屋。趙紅睡眼惺訟,抓了把毛巾就去洗臉。
夏雨說:「怎麼,你還睡著!人呢?」
「誰呀?」趙紅用毛巾擦著臉。
「美人呀」
「等會兒我去叫。」
「沒說好,」
「就在隔壁藝校。你別著急。」趙紅洗完臉,過來又問,「喝水不?」
張文說:「這麼熱的天,喝什麼水!買個西瓜吃吧。」
「我順便買個游泳褲。」夏雨接著說,「趙紅,你去叫人。」
三人又一同向外走。一出門,趙紅就從旁邊的一個柵欄一樣的門鑽了進去,夏
雨跟張文去買瓜。買瓜回來,兩人先進了屋,洗了洗瓜,張文把式樣的切瓜。切開
一看,白多紅少。張文說。「湊合著吃吧。」兩人就吃起來。
不一會兒,趙紅也回來了。夏雨往後邊瞧,沒見人跟著,問:「人沒在?」
「馬上就來。」趙紅拿瓜就啃,咬了一口,「什麼瓜呀,不甜。」
夏雨扔下一塊瓜皮,把半個瓜放在一邊,說:「這半個瓜留著,給美人吃。」
趙紅斜了他一眼:「人還沒見,就慇勤上啦?」
「哎,講講禮貌嘛。」夏雨笑說。
三人吃完瓜,坐著等了一會兒,還沒見人來。張文催趙紅:「你再去看看。」
趙紅說:「她說馬上就來,別急嘛。」
三人又商量下午如何安排,決定先打麻將,傍晚時再去游泳。正說著,有一個
姑娘推門進來。夏雨定睛一看,有些失望,原以為閉月羞花,如今不過一個平常女
子罷了:五官倒很端正,眼睛也大,也算好看,就是少了點水靈氣,皮膚也有點黑;
個子不高,還勻稱;上身是短袖背心,下邊是短褲,從露出的臂膀和大腿看,有一
種女性的健美。夏雨冷笑:以趙紅的水平,眼前這位當然算美了!雖然距離想像有
差距,畢竟還能看過眼,夏雨的心還沒涼到哪裡去,招呼道:「快,吃塊瓜。」
趙紅介紹:「李娟,我的朋友。夏雨,張文。」
李娟的眼光在夏雨、張文的臉上掃了掃,點點頭就去吃瓜。趙紅去借麻將,不
一會兒就回來了。李娟洗了洗手,坐在床邊,跟趙紅打對,夏雨跟張文打對,開始
洗牌。李娟在夏雨下家,頭一把李娟坐莊。打了沒一會兒,夏雨摸起一張牌往桌上
一摔,說:「炸彈!」
趙紅替李娟付了錢,說李娟沒帶錢。說好的無論誰贏的錢都放在一邊,下午用
於吃飯。
打著牌,夏雨說:「李娟,你是不是演過電視劇?好眼熟。」這話實際上是恭
維李娟漂亮,說她長得跟演員一樣,誰都能聽出來,李娟一笑。由於挨得近,夏雨
可以細看李娟,感覺長得還是不錯,特別是身上那種青春的魅力很誘惑人。夏雨故
意讓李娟吃好牌,李娟連和帶炸,顯得很興。
趙紅說夏雨:「早聽說你是麻壇高手一今天怎麼發揮失常?」
夏雨笑著說:「關鍵是下家太引人注目,我已神魂顛倒,亂了方寸。」大家都
笑。
趙紅說:「你那嘴真甜,聽了就是叫人高興。」
夏雨說:「趙紅原來愛戴帽子,張文,給她戴一頂。」
幾個人一邊打牌,一邊說笑。夏雨從趙紅與李娟的談話中,對李娟有了初步印
象;二十出頭,性格爽快,愛玩;敢作敢為,常跟男孩子在一起吃喝玩樂,父母管
束不住;還沒有正式工作,目前在她父親的單位——藝術學校打字。夏雨直覺李娟
跟自己不是一類人。夏雨以前接觸,交往的基本上是婉約派女性,像李娟這類豪放
派女性,夏雨總覺得精神上缺少共通的東西,還沒有深交過。夏雨在大街上常看到
這類姑娘,富有生命力,充滿青春魅惑力,艷麗可人,但總給人一種浮淺感,覺得
她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從氣質,性格上說,夏雨喜歡婉約一點的女性,覺得跟
自己精神相近。彼此也容易理解。但夏雨在與一些婉約派女性有過較深的接觸後,
也常常失望,覺得她們柔弱而造作,缺乏激情。夏雨有時也就暗羨那些豪放派女子,
企圖藉以喚起自己有些遲暮的生命力。可是。夏雨一見那些美色誘人而又落拓不羈
的姑娘,又有些怯懦,不知說什麼好。他認為這類姑娘有自身的文化背景和生存環
境,自己那些文縐縐的話在她們聽來會產生異己感。他知道,跟她們在一起,你越
放開,越灑脫越容易跟她們相處。在今天的牌桌上,夏雨有兩個很熟悉的朋友相陪,
他在李娟面前就不拘束,揮灑自如,場上氣氛也就熱烈而融洽。
而對李娟來說,儘管趙紅跟她很熟,但眼前三位畢竟都是知識分子,兩位男士
是初識,她就顯得既落落大方又有女孩子的溫柔和文靜。
快五點的時候,他們收攤準備去游泳。夏雨拿上新買的游泳褲,一見李娟有些
猶豫,說:「走吧,說好的一起去嘛。」
李娟說:「去不成。」
夏雨問怎麼回事,李娟支吾其辭。趙紅似乎明白底裡,說:「游不成在上邊看
也行。一起去高興。」
夏雨問:「不會游?」
李娟說:「天天游呢。身上都曬黑了。」
夏雨一時明白了,說:「你不下去就在岸上給我們加油吧。你不去,還有啥意
思!」李娟就跟著去了。
趙紅跟游泳池工作人員很熟,幾個人也沒買票就進去了:夏雨和張文進了男更
衣室。換上新游泳褲,夏雨說:「有些小吧?」
張文說:「不小不小,現在就時興這個。」
兩人說著進了游泳池。夏雨先用眼睛找李娟,看到她坐在深水區的水泥地上,
就跟張文往深水區走。夏雨感覺李娟也往這邊看,不覺吸了吸肚皮,然後朝身上瞧
了瞧,雖然有點發胖。但看來很壯實。不難看,心裡坦然了些。
趙紅瞧見他倆過來,說:「咱們比賽。」
夏雨說:「你肯定不行。」
趙紅喊了一聲「一、二」就跳了下去,張文也跟著跳了下去。夏雨沒跳看他倆
游遠了,才跳下去。張文很快游到對岸,趙紅跟著也到了。夏雨對趙紅的速度很吃
驚,心想幸虧沒有一起跳,否則恐怕要丟人。他沒上岸,在中間游了游,看張文和
趙紅又游了過來,才往對岸游去。爬上岸。夏雨雙手撐地坐下,向對面望去。李娟
還坐在那裡,跟一個工作人員說話。才游了一下,夏雨就感覺有些累。想起小時候
在鄉下,一個夏天幾乎天天游泳,上千米長的水庫游幾個來回不當回事,如今才游
了五十米多一點就有點累。夏雨再次感到已不那麼年輕了,
游完泳,回到宿舍,幾個人討論晚上吃什麼。趙紅說她和李娟都愛吃羊肉串,
街口就有。夏雨和張文都說隨使。出了門,夏雨和張文推上車子,趙紅跟了張文,
李娟來到夏雨跟前,無形中就有些成對結雙的意思。夏雨騎上車,李娟輕輕抱住他
的腰,屁股一抬就坐了上去。夏雨感覺李娟一直抱著自己,心裡很舒服。
來到街口,燈火輝煌,小吃攤不少,烤羊肉的卻只有一家。攤主老遠就跟趙紅,
李娟打招呼。四人往凳上一坐,攤主忙著烤肉,嘴裡還叨叨著。見夏雨跟李娟坐在
一起,問李娟。「男朋友?」李娟笑笑沒吭聲,攤主就以為是了,馬上遞一根煙給
夏雨。
夏雨說:「不會抽。謝謝。」「
攤主眼一睜:「來一支,玩玩。」
夏雨連擺雙手;「真的不會。」
攤主就打趣說:「女朋友面前,不敢?」又對著李娟,「你這朋友不錯。」
夏雨到小攤要買啤酒。李娟跟著也一起去了。夏雨要了兩瓶啤酒,兩筒高檢,
準備付錢,李娟按住他的手說:「我帶著錢。」
夏雨說:「哪有你付錢的道理。」
回去的路上,李娟說:「打牌的錢我裝著,專門用來吃飯的。」夏雨感覺李娟
對自己很體貼。
肉烤好後,夏雨讓李娟先吃,他只拿了幾串,說有些感冒,不想吃。李娟就關
心地問看病了沒有。夏雨說已經好了。
吃完烤肉,夏雨說應該先把兩位女士送回去。於是李娟又上了夏雨的車。夏雨
感覺李娟這回不僅抱著自己的腰,還把胸脯貼在了自己背上,感覺到李娟乳房的豐
滿,柔軟和溫熱,心裡也不由一熱,說:「李娟,什麼時候我帶你出去玩吧。」
李娟把臉也貼在他的背上:「行,你叫我就去。」
「多出去幾天你家裡人能同意?」
「不要緊。」
「那咱們一言為定。」
「去哪兒?」
「遠一點的地方吧。」
夏雨問以後怎麼找她,李娟說就直接到她家找。剛好路過藝校門口,李娟說她
家就在一進門左邊。夏雨說:「我不敢去你家。」
李娟說:「不要緊的,我爸對街上那些二流子找我很反感,你去沒事。」
夏雨說:「那我也不敢。以後找你,還是托趙紅吧。」
到趙紅學校門口,趙紅問是進去還是各自開路。夏雨說隨便。趙紅看出夏雨跟
李娟都戀戀不捨,就說;「這樣吧,我和張文各回各家。你倆找個地方玩去吧。」
夏雨徵求李娟的意見,李娟說聽夏雨的。張文和趙紅先自走了。黑暗中夏雨和
李娟互相看著。
「去哪兒?」
「你說。」
夏雨說:「我對這一帶不熟悉。」
李娟看看周圍:「那這樣吧,你先回,以後再見。」
夏雨說:「也好。我考究試,就來找你。」
二、坐懷不亂的尷尬
半個月後,夏雨考完試,去找趙紅,趙紅不在。夏雨在藝校門口轉了轉,終於
沒進去。後來趙紅與李娟來找夏雨,夏雨偏有事出門去了。陰差陽錯,一晃過去了
一月,夏雨與李娟再沒見過。
有一天夏雨去趙紅那裡,叫趙紅去叫李娟。過了好久,李娟來了,用趙紅的化
妝品在臉上、嘴上抹了抹,轉身就要走。夏雨挽留不住,看看表才待了十五分鐘,
夏雨感覺兩人不如第一次見面那麼熱烈了。
回來後夏雨看著一天一天過去,不知該不該再去找李娟。兩人第二次見面居然
沒說幾句話,這明顯的冷淡和隔膜,使夏雨想了很久。一種解釋是,兩人初次見面
很熟,中間一月多未見,冷凍時間過長,再見時雙方都有些生疏,不好意思;另一
種解釋是過後李娟向趙紅打聽夏雨的情況,得知夏雨已有妻室從而失去了某種希望,
再見時就不那麼熱情了。關於後一種解釋,夏雨又自我反駁,初次見面李娟就應該
知道自己是已結過婚的,不至於後來才打聽出來。又一想,李娟初次見面怎麼能知
道自己結過婚呢?誰也沒提過。這麼說,她很在意結婚不結婚了。但就是沒結婚,
李娟也不是合適的婚姻人選。夏雨想來想去,在找還是不找李娟的問題上犯了難。
找吧,恐怕沒多少故事,不找,生活還是依然如故,泛不起波瀾。夏雨這時才體會
到曹操所言「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心理境況。
有天下午,天下起了雨,空濛的雨色中,夏雨忽然來了情緒。他冒雨趕到趙紅
住處,叫趙紅去叫李娟。不一會兒李娟來了。趙紅說去買菜,夏雨和李娟就撐一把
傘在街上走。夏雨對這樣的招搖有點得意又有些不自在。
到了一間咖啡屋前,李娟說進去坐坐。夏雨忽然想起口袋沒帶錢,一心想進去
必然尷尬,於是忙說:「你先進去,我馬上就來。」然後急忙跑到菜市找趙紅,借
了十元錢才敢進咖啡屋。一進門,李娟在一邊坐著,悠然自得地與一個人聊著,看
來是常客。夏雨生在李娟對面,兩人相視而笑。夏雨向周圍看了看,人極少,只有
一對男女在一個角落啜著飲料說話。幾個服務小姐一津化妝成電視上香港小姐的模
樣,睜著眼看夏雨。音箱裡有齊秦在唱「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走在無垠的曠野
上……」夏雨渾身不自在,感到處在了一個完全異己的環境。他雖然生活在大城市,
但絕少去舞廳和咖啡屋,用他的話說,他一進這些地方馬上不會思維,感覺,意識
遲鈍,身不由己。偶爾去一次,他總感到自己像個局外人,與那裡的環境、氣氛不
諧調。此刻,夏雨愈發現李娟如魚得水、他愈感到自己如涸轍之魚。於坐了一會兒,
夏雨才想起應該買些飲料吃食,於是起身去買了兩筒高橙,兩袋太陽牌鍋巴。
夏雨想盡量顯得灑脫些,就自我解嘲地說:「我不適合進這種地方,一進來就
不會思想了。」
李娟喝了口飲料,問:「為什麼?」
「不習慣。一進來見了人心就發慌。」
「見人就慌?」
「見了女的心就發慌。彷彿這裡邊的女的與外面的不一樣似的。」夏雨說的是
真實的心理感受。
李娟不知是理解了還是不理解,笑了笑。
「咱們出去玩吧?」
「什麼地方?」
「上次說的,遙遠的地方。」
李娟搖了搖頭。「這幾天我爸正罵我呢,說我整天在外瘋跑。」
夏雨想這就是謝絕吧,一時無話可說。
「什麼時候去?」李娟突然問。
「馬上就走。」夏雨沒想到李娟會這樣提問,不假思索回答。
「好,我去換衣服。」
「你不怕你爸罵你?」
李娟笑了笑:「我不告訴他。現在家裡沒人。」
夏雨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進展,但又覺得是合乎邏輯的。
他在路邊等。一會兒看見李娟挎著個小包出來了。短袖衫,衣領開得有些低,
緊身褲,白高跟皮鞋,遠看體形誘人,豐胸,大臀,細腰。到了跟前,夏雨說:
「你真美!」
李娟一笑,顯得很高興。
兩人坐車進城。到了夏雨家附近,夏雨說回家拿點東西,讓李娟在街口等。夏
雨回家拿了個皮包。裝了一百多元錢,給妻子說出去辦事,要幾天才能回來。夏雨
早幾天給妻子說過要外出辦事,所以妻子並不覺得突然。夏雨來到街口,李娟挽了
他的胳膊,說:「不會不好意思吧?別害怕。」夏雨心裡一暖。兩人一對情人似地
走到街上坐車,到了車站。
買了去本省南部一個山城的票,兩人開始進站候車。人群很擁擠,兩人手拉著
手,互相叮囑著。夏雨感覺兩人這時又親密如初了,彷彿戀人似的。上了火車,車
上人不多,兩人相對坐於窗口。火車開動了,夏雨望著漸行漸遠的古老城牆,感到
離開了樊籠似的,心裡有一種暢快感。
夏雨一邊讓李娟吃剛在車站買的東西,一邊說:「我感覺城市像個人造的動物
園,住在裡邊的人就像關在籠子裡的飛禽走獸。他們想飛想跑,但又捨不得飼養員
給丟棄的吃食。於是他們一邊吃著籠子裡的給喂的食物,一邊又嚮往自由廣闊的天
空和山野。」
李娟吃著東西,不發表議論。漸漸地,夏雨感覺跟李娟對不起話來,興致也有
些減弱。暮色漸濃,窗外的景物漸漸模糊起來,旅途有些沉悶。
還好,到了山城,下了車,兩人手挽手出了車站,李娟興致又高了起來。這或
許是到了一個新地方的新鮮感所致吧。剛下過雨,空氣濕潤,山城夜晚行人也少。
夏雨建議走一走,一邊找朋友,一邊看看山城夜景。
在這個山城,夏雨有兩個鐵哥兒們,一個叫胡奇,是本地一家文學刊物的編輯,
地面上很熟,一個叫於濱,是本地一所師院中文系的教師。兩個都是搞文學評論的,
與夏雨常打交道。夏雨到這山城來過兩次,都有人接待,因此毋須為住宿發愁。這
次帶了一個女朋友來,走得匆忙,未給任何人打招呼,這住宿就成了問題。夏雨想,
他跟李娟一起來,兩人晚上住在一起應該是毫無疑問的。住公家旅店要齊全的證件,
男女同住需持結婚證,夏雨跟李娟當然沒有結婚證,因此,他必須找哥兒們幫忙。
於濱家夏雨從未去過。無從找起。胡奇家夏雨倒是去過。但聽說胡奇最近已與妻子
離婚,房子是胡奇妻子單位的,現在當然可能是胡奇妻子住著,不好去找。胡奇現
在極有可能另覓了居處,但這個居處夏雨一無所知。好在胡奇在本地文化界還算一
個名人,夏雨想找到一個文化單位一打聽就行了。
找到一個文化館,無人。又找到山城報社,恰好文藝部有人值班。值班的知道
胡奇但不知其現居何處。夏雨突然想起有一個叫李向東的就在這家報社,李向東是
胡奇任會長的一個學會的理事,常跟胡奇鞍前馬後跑,此人一定知道胡奇的住處。
於是又打聽李向東的住處,值班的說不遠,畫了個地圖讓他去找。
出了報社,李娟對跑來跑去似乎興致巴不高,說:「不找人就住不成?」
夏雨說:「不是住不成,是不好住。」又問李娟:「晚上咱們怎麼住?」
李娟盯著他說:「你是男子漢,你說。」
夏雨一笑:「當然是住一起。」
夏雨感到李娟挽著的手緊了緊。路過市政府的招待所,李娟說咱們進去看看。
夏雨說行就進去了。招待所大廳空蕩蕩的,有一個年輕的保安人員坐在一邊的椅子
上。服務台有一位漂亮的小姐值班。夏雨到跟前問:「還有沒有床位?」
服務小姐盯著他說:「有。」
夏雨笑指指李娟:「我們能住在一起鳴?」
小姐表情依然,說:「可以。不過要看結婚證。」
夏雨說:「忘了帶。」
「那不行」
夏雨拉著李娟轉身就走。山城坡多,上了一個坡又上一個坡,東問西問,好不
容易問到李向東的家。敲開家屬院大門,爬到六樓,李向東不在,他妻子說他父親
住院了他去看了。問幾時回來,他妻子說不知道。
從六樓下來,夏雨說:「現在只好去胡奇家了。好在他妻子我還認識,她總會
知道胡奇住哪吧。」
這時李娟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去了。我在這兒等你。」
夏雨這才發現李娟此刻一點興致都沒有了。他當機立斷,上剛才那家招待所去
住。李娟情緒緩和了些。兩人又下了坡再下坡,看看前面就是招待所,夏雨說:
「咱們吃點什麼吧。」
李娟點點頭。兩人來到一家烤肉攤前,李娟要了烤田雞,烤魚,很在行而又極
香地吃起來。夏雨不太愛吃肉,平時也很少吃烤肉。他只吃了幾串烤羊肉。夏雨吃
著偶然瞥了一眼上衣口袋,眼鏡不見了,他的眼鏡原來裝在那裡。包裡也沒有。夏
雨問李娟,李娟說沒見。
在市政府招待所登記時,夏雨問服務員見沒見一副眼鏡,服務員說沒有。夏雨
想極有可能忘在報社。兩人登記是分開住,夏雨在410房間,李娟在406房間。夏雨
先陪李娟進了406,有位服務員在裡邊睡覺,>看有客人,起來急忙走了。夏雨回頭
進了410,兩人舖位都空著。一會兒兩人都去洗臉間洗臉,夏雨對李娟說,他的房間
就他一個。讓李娟洗罷臉過來。
過一會兒李娟來了,一進門就往床上一頭倒下,兩隻大眼睛看著夏雨。夏雨放
好毛巾,一時不知怎麼辦好,是也順勢躺到床上去呢,還是規規矩矩地先坐在一邊?
夏雨猶豫著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他後來意識到自己這樣其實是犯了錯誤。他如果
當時就直截了當地與李娟躺在一起,極其自然而不費周折,可他卻坐在了一邊的椅
子上,這其間的距離雖然近在咫尺,但要從椅子上再走到床上卻有個從第一步跨到
第二步的過程,尤其是跨越心理的障礙顯然要比跨越實際的距離大得多。
在這異地他鄉,在這安靜舒適的房間,有一個豐滿年輕的姑娘陳列面前,夏雨
突然一時間無所措手足,顯出了葉公見龍的窘相。該瀟灑的時候他常常倒很拘謹。
「晚上就睡這兒吧?」他感到喉嚨有些發澀。
「行啊。」李娟很大方地說。她又打了個呵欠,說:「我想抽煙,你去買包煙
吧。」
「行。啥牌子?莫爾?」
「不要莫爾。」李娟說了一個很奇怪的名字。夏雨聞所未聞,連問幾遍,李娟
說:「算了就莫爾吧。」
夏雨出去買煙。他先到報社找了一回眼鏡,沒找到。又跑了幾家煙鋪,都沒有
莫爾,就買一包藍健,又買了一盒火柴。
回到房間,夏雨說:「莫爾也沒有,我看只有藍健最好,就買了它。」
抽煙的時候,李娟看著夏雨。夏雨看著李娟,一時居然嘴裡沒詞。不知該說什
麼。
抽了兩支煙,李娟說:「睡吧。」
夏雨想想也說:「睡吧。」
夏雨後來感到他這時也犯了個錯誤,他沒有就近順勢與李娟睡到一張床上,而
是繞過李娟的床,走向靠窗口的另一張床。他在床邊坐下。他想李娟也許會為怎麼
脫衣服犯難,或乾脆不脫衣服就睡,可是他眼看著李娟千脆利索地脫了上衣,又脫
了褲子,只穿了個胸章和褲頭,魚一樣地鑽進了被窩,看都沒看自己一眼。夏雨一
時有些發愣,他再次感歎如今的女子大方得驚人,而自己倒畏畏縮縮,顯得可憐兮
兮。
夏雨也開始脫衣服,脫得只剩一條褲頭。他看了看自己有些隆起的肚皮,暗暗
歎了口氣。他鑽進被窩,先看了看枕邊的手錶,已是凌晨一點多。他想不會有客人
來了。他又看了看窗簾,窗簾緊緊拉著。然後他扭頭看李娟,李娟頭朝那邊睡著。
床頭燈依然亮著,「李娟。」他小聲叫。李娟「唔」了一下。「睡著了嗎?」他又
問。李娟又「唔」了一聲。
夏雨覺得這「唔」聲含糊其辭。夏雨又看著頭頂白色的天花板;腦海中浮現出
他剛才看到的李娟的誘人的身體。他想,大老遠跑來,好不容易同在一室,難道是
為了分居兩鋪,隔床相望?檢視自己的意識深處。他發現自己其實時刻準備著與李
娟睡覺。他與李娟情投意合雙雙外出同居一室,睡在一起本來是順理成章合乎邏輯
的,而現在自己莫名其妙地睡在另一鋪儼然一個柳下惠,道貌岸然,撇下李娟,倒
有些悖謬於情理。夏雨覺得自己平時想得五馬長槍,事到臨頭卻怯場,長於想短於
做,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他再次感到自己性格上的那種遲疑,理性太
強,精神包袱放不下。
然而細細追究,夏雨覺得之所以遲疑,其實是他在等待李娟明確的暗示或鼓勵,
他不想貿然。轉而一想,難道男女之間的事非得等女方發出「邀請」信號嗎?
夏雨終於起來,他走到李娟床前,躺在李娟身邊,抱住了她。
李娟閉著眼睛,說。「不要打擾我麼!」
「沒有打擾你。」夏雨緊挨著李娟,手放在她的胸膊上,但他的手被李娟的手
用力地拒絕著。「不讓?」夏雨問。
「我想睡覺。別打擾我。」李娟咕咕噥噥地說。
「睡一起不好麼?」
「你睡你的床去吧。」
夏雨感到了沒意思。他覺得自己畢竟不是街上那些賴皮,非要死皮賴臉幹什麼。
他悄悄退回到了自己床上。然而他睡不著。難道睡覺就僅僅為了睡覺?他這樣問自
己。
「咱們說說話吧?」夏雨說。
傳來李娟低微的聲音:「你說吧。」
「你先說。」
「你說吧。」
夏雨又覺得沒意思了起來。他跟好些女性接觸,最後都不能對話,無論是什麼
層次的,他老是自己絮絮叨叨,有時像自言自語,有時又像個老師在給學生上課。
李娟不說要麼是無說話的興趣,要麼是不想袒露心扉。他想,如果兩個人都不能訴
之於坦誠,就不能深入瞭解,因而也不可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彼此都將自己
包藏起來是難處的,相處起來也極費力。在夏雨的觀念裡,兩人哪怕最後僅僅是為
了性,也應該是坦誠的。性也可以使兩人成為極好的朋友。他討厭虛偽。
夏雨對自己這次即興出行又打了個問號:有什麼意思?
夏雨講起了自己的感情歷程,特別是自己的婚姻。他說他與之現在的妻子的結
合,完全出於一種命運中的偶然和自己性格的猶疑與延宕。後來他頗有感慨地說:
「對於感情上的事,我現在只信兩點:一是理想的愛人確實是可遇不可求的。我雖
然不太信神,但在這點上,卻是宿命論者。人生有許多事特別是感情上的事是我們
人所無力左右,無法把握的。二是結婚確實是一次冒險。結婚對少數人而言,是找
到了幸福的樂園。而對大多數人來說,則是走進了命運給設置的陷阱,終生不得解
脫。」
夏雨想到自己這番話居然引起了李娟的反應。李娟說她至今遇到過兩個傾心的
男子,但或是家庭反對,或是其他原因,都沒有成功。而現在與她來往的,卻都是
她看不上或不喜歡的。後來她說:「我現在已不再多想感情上的事了,我現在唯,
感到焦心的,是我還沒有正式的滿意的工作。」
夏雨沒想到李娟還能推心置腹與他說這些,他想也許是自己的坦誠以待引發了
李娟的坦誠待己。以誠待人。哪怕這真誠有時是殘酷的,這是夏雨為人的準則。夏
雨興致高了起來。
「我給你講講我的初戀吧?」夏雨說。夏雨。曾給好幾個知心朋友講過自己的
初戀,聽的人都唏噓感歎。
李娟說:「講吧。」
夏雨把兩隻手枕在腦後,眼睛看著天花板,他回到中學時代。他緩緩地說:
「十四歲的時候,我從鄉下轉學到了城裡。不久,我們班上又轉來一個女生,叫林
花芳,長得很漂亮。那時,在我的眼裡,她就是天下最美的人了……」
夏雨極動情地講著,他彷彿在誦讀一篇極優美也極感傷的小說。他從上初二時
見林花芳第一面起,一直講到中學臨畢業,講著講著,他問李娟:「你聽著麼?感
興趣麼?」
沒有回答。他輕輕走到李娟身旁,推了推她,發現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夏雨不再講了。他拉滅了燈。他望著窗戶,想著自己還有一個重要的感受還沒
說,那就是初戀或者說林花芳給他的最大的打擊,是他在初戀的失敗中喪失了自信。
因為喪失自信從而在以後與女性的交往中他總是降格以求,真正美的理想的姑娘他
再也不敢去追求了。他總是自卑。而夏雨原以為自己才貌雙全,原來是想追求他所
能遇到的世上最美麗的姑娘的。
三、浪漫的走調
第二天天色剛亮,夏雨就早早起來了。他平時在家愛睡懶覺,但出門總是起得
很早。看看李娟,還睡得很香。他沒有叫她。漱洗完畢,他坐在李娟床邊,搖了搖
她說:「你睡,我去找人,很快就回來。」李娟微微睜開眼表示知道了。
夏雨盯著她的臉,說:」我可以吻你嗎?」
李娟未吱聲。夏雨俯下身吻她的嘴唇,李娟未動。
出了招待所,夏雨坐上公共汽車到山城西區。他記得胡奇給他說過,胡奇的青
年文藝評論學會辦的《文藝廣角》的編輯部就在這裡的一個駐軍單位。順利地找到
編輯部,卻只有一個老頭兒,他不認識。
夏雨作了自我介紹,說胡奇是他的好朋友,又說他還是《文藝廣角》的編委,
說著從桌上拿了一張《文藝廣角》,指著報縫中一長串編委名字中的「夏雨」說:
「這就是我。」
老頭兒急忙說:「失敬,失敬」,然後手忙腳亂拿杯子倒茶。
夏雨說不用倒水,問胡奇現在住哪兒。老頭兒說不知道,又說他不僅不知道胡
奇現在住哪兒,連胡奇原來住哪兒也不知道,他沒去過胡奇家。正說著進來一位漂
亮的姑娘。一見夏雨,眼睛一亮;
「你怎麼來了?」
夏雨忙站起來:「喲,是小韓,我昨天來的。」
小韓是《文藝廣角》編輯部的,夏雨見過兩面。這是那種毫無文學前途而又被
人熱心扶持培養的漂亮的文學姑娘,一個誤人歧途的迷途而不知返的羔羊。
夏雨又問小韓胡奇住哪兒。小韓嬌聲嬌氣地說。「我也不知道。我沒去過他家。
不過,這幾天他天天來,你等一等。」
夏雨說:「我就不等了。他來後,你告訴他我在市政府招待所住,房間是410。」
轉身要走的時候,夏雨又想起問問於濱住哪兒。小韓說於濱過一會兒說不定也
要來,因為他要校對他的一篇稿子。夏雨讓小韓也轉告於濱他來了。
回到招待所,李娟已經起來。夏雨請李娟出去吃早點。小吃街轉了轉,吃罷早
點,又買了幾斤水果,兩人往回走。正走著,李娟腳一歪,一看鞋後跟斷了。於是
又去修鞋。修好後李娟一穿,總感著不舒服。夏雨說買一雙新的吧,又去商店買了
一雙新鞋。夏雨暗中盤點了一下身上所帶的錢,已所剩無幾。他想等見了於濱向於
濱再借二百。
兩人剛回房間坐下,有人敲門。夏雨說了聲「請進」,進來的是於濱。於濱笑
嘻嘻地看著夏雨和李娟。夏雨介紹李娟,只說了聲:「李娟」,於濱已心領神會,
向李娟點點頭。夏雨是通過胡奇認識於濱的。胡奇有次講起於濱,說於濱有次外出
旅行,在列車上偶然邂逅一位女子,談得投機,此後就常書信往來。一個風雪茫茫
的冬日,於濱心血來潮,就要不遠千里去看那女子,被胡奇勸阻。胡奇講這件事意
在指出於濱有時過於浪漫不切實際的缺點,夏雨。聽了卻很喜歡這種個性,覺得一
下子瞭解於濱的為人,覺得是性情中人,與自己臭味相投。
於濱一邊責怪夏雨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他好去接,一邊問夏雨:「是公差還
是……」
夏雨說;「出來轉轉,沒有公事。」
於濱問夏雨有什麼計劃。夏雨笑著說:「興之所至吧。」
問起胡奇,於濱說胡奇還在原來的家住,胡奇那已離婚的妻子上北京了。胡奇
看家照看女兒。兩人又拉了會兒話,於濱建議出去轉轉,幾個人又出了招待所。
街上走了走,已是中午,於濱請夏雨兩人上一家朋友開的川菜館吃飯。下午又
游了半山腰的一個著名的道教勝地。回到招待所略略休息了一會兒,已是傍晚時分。
於濱問要不要去胡奇家看看。夏雨說去吧。於濱又問晚上要不要換個地方住,夏雨
說已經到了下午,退房不划算,今天再住一晚,明天再說,夏雨最後笑著說:「今
天晚上估計我這房間還不會有人住。你明天給我找一個熟人旅店。不要結婚證的。」
於濱說他正好有一個很熟識的旅店,明天就去住那兒。
到了胡奇家,胡奇正準備做飯,一見夏雨,極熱情地握手,讓坐,倒茶,給李
娟則專門沖一杯橙汁。夏雨給胡奇介紹了李娟,然後說他早上去《文藝廣角》編輯
部找過他,胡奇說他今天忙了一天別的事,未去編輯部。夏雨心想原來小韓未把話
傳到,怪不得胡奇未去看他。
胡奇招呼了一會兒,對於濱說:「於濱,你先陪著,我出去買點東西。」
夏雨說。「不要太麻煩2」
胡奇大聲說:「哎!好不容易來一次麼!」說著急匆匆出去了。
夏雨回頭一看,看到了胡奇的女兒,大約有八九歲的樣子,在另一間屋子寫作
業,小姑娘看到夏雨看她,低下了頭。夏雨感到小姑娘神情有些怯生生的,心想:
真可憐了孩子!
一會兒胡奇買東西回來了,又忙活了一陣,居然雜七雜八弄了一桌子菜。胡奇
一邊招呼大家入座,一邊提出兩瓶酒,說:「我這還有兩瓶『西鳳』,來,好好喝
一回!」又對李娟說:「你喝白酒還是喝甜酒?」
夏雨急忙說:「她不敢喝白酒!少倒點甜酒。」
胡奇又拿出一瓶紅葡萄酒,給李娟倒了滿滿一杯。胡奇本來說的是方言,這時
用有些生硬的普通話問李娟:「你是第一周來?」
李娟說:「第一回。」
胡奇又轉向了夏雨:「那你應該帶著好好轉一轉。」接著他一舉杯:「來來來,
大家干!夏雨,你可以到下邊幾個縣城轉一轉,那裡的民間文藝還是很有看頭的。」
於濱說:「下去轉轉也好。附近幾個縣還有幾處名勝。」
「我給你寫條子,讓下邊接待。另外,你的費甩《文藝廣角》還可以給你報銷
嘛,怎麼說你還是咱的編委哩!」喝了幾杯酒。胡奇跟夏雨說話時也換成了音調不
准的普通話。
夏雨問李娟。「怎麼樣?行吧?」
李娟看來還能喝,已連喝了幾杯,她說:「聽你的。」
席間,胡奇和於濱頻頻向李娟勸酒。夏雨看李娟臉有些發紅,眼睛有些迷離,
知她不勝酒力,幾次阻擋;「她不敢喝了!」又對李娟笑著說:「你不能喝多了,
咱倆晚上還有事要辦哩!」
一席酒直喝到近十點,李娟昏昏欲睡。夏雨讓李娟先在沙發上躺一會,他與胡
奇、於濱邊喝邊聊。
「最近寫什麼文章沒有?」於濱問夏雨。
「沒有,我現在對搞評論特厭倦,覺得很沒意思。」
「最近還打麻將麼?」胡奇問。
「打麼!不打幹什麼?」
「手藝怎樣?」
「在打牌上我特別迷信。眼心情有關,沮喪的心情絕對贏不了。」
「聽說你對打牌很有研究?」
「哪裡!」夏雨笑了,「我體會主要是踉牌勢走,順其自然,不是人牽著麻將
走,而是麻將牽著你走,不是你玩麻將,而是麻將玩你,麻將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
移的。我打麻將體會最深的,就是麻將宛如人生,人生如戲嘛,麻將中充滿了偶然
性和命運感。」
「命運感怎麼講?」。
「就是你興來誰也阻擋不了你,心中想要什麼就來什麼,該贏不會輸,鬼神都
來幫忙;至於背起來,毛主席救不了你,這時你得認命,認輸,怎麼努力都是無濟
於事。麻將的邏輯是沒有邏輯的邏輯,一句話,順其自然而認命。」
「這麼說打麻將主要是聽天由命嘍?」
「盡人事而聽天命,人生一樣!」
「這麼說,打麻將也是一種人生體驗?」
於濱不打麻將,聽夏雨談打麻將之道,隨口插了一句。
「說得對。」夏雨說:「打麻將不僅是人生體驗,而且打麻將是能見出一個人
的人格與人品。打麻將本來是一種遊戲,但同時也可以是一種賭博,不賭就沒有刺
激,引不起人的興致,沒有意思。因此這遊戲與賭博就產生一種悖論:遊戲本來是
無目的的,使人輕鬆愉快,但賭博又是功利的,它有輸贏在裡頭,因而必須認真打,
不敢掉以輕心。勝則喜,敗則悲,這是玩牌人一般的心理。然而也就是在這裡,方
可以看出一個人的高下。有人贏了欣喜若狂,醜態百出,輸了則氣急敗壞,耍猴急、
賴帳,這是下品;有人輸不敗興,贏不張狂,頗有寵辱不驚的氣度,打牌戀而不迷,
可打也可不打,這是中品;還有一種人,輸贏全不在心上,打牌全是為了體驗一種
心境,超乎遊戲與賭博之上,頗有得道與悟道的意味,這是上品。下品急於功利,
是牌玩人,上品求道,是人玩牌,中品是遊戲,人玩牌亦被牌玩。」
胡奇說:「那你是上品了?」
夏雨在家,在單位平時話不多。今日與朋友相聚,又喝了點酒,也就海闊天空
起來。「我是比下有餘,比上不足,勉強向中品努力靠攏。上品過於超凡脫俗,太
高,高處不勝寒;下品太俗,俗不可耐;我也就是個中品的料子,知道俗不可耐又
不能免俗,也就是個亦雅亦俗、雅俗共賞吧!」
於濱說:「聽你說來,這打牌還頭頭是道哩!而且,你看來有很清醒的角色意
識。」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嘛!」胡奇說。
「確實,自知之明很重要。無論什麼場合,明白自己處在什麼位置很重要,低
了委屈自己,不夠高卻硬要把自己擺在高處,就難免可笑。現在文壇上、社會上可
笑之人太多了。」
又說了一會兒文壇上的笑話。夏雨看看表已是十一點了,就要走。胡奇說不行
就住這兒,夏雨說不用了。叫起李娟,李娟略有些迷糊但還可以走。出門時,夏雨
悄悄給於濱說借二百塊錢。於濱說明天一早就送去。
回到招待所,李娟看起來已完全清醒。洗臉的時候,夏雨讓李娟還到他房間睡。
李娟只管洗臉、照鏡子,沒有吭聲。
夏雨回房間等了一會兒。未見李娟過來,他又去洗臉間找。無人。他敲406的門,
無人應聲,擰門把手,擰不動。他想李娟可能上廁所,又在女廁所門前喊了幾聲,
無人應聲。夏雨覺得奇怪,又回房間去等。感覺等了半天,心裡焦急,又去406,聽
到裡邊有電視機的聲音。他持門把手,裡邊反鎖上了,擰不動,他叫李娟,好一會
兒聽見李娟說:「我已經睡了。」
夏雨一聽心裡來氣,心想我找你半天,你一聲不吭居然睡了!
「你開開燈,讓我進去。」
「我已經睡了。」
「咱們商量一下明天怎麼辦。」
「明天再說吧。」「讓我進去好不好?」夏雨只覺火往上衝。
無人應聲,再敲門,無人理。
夏雨一氣回到86房間。他躺在床上,思緒翻滾。李娟為什麼不過來?怕我趁她
喝多了硬要上她床?不是這原因又會是什麼?豈有此理,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難
道成了死氣白賴的街上的賴皮?李娟你平常接觸的都是這些貨色,我夏雨可不是。
夏雨覺得受了侮辱。他冷笑了兩聲二起來又去敲406的門。
李娟彷彿睡著了聽不見似的,或者乾脆不想理夏雨,沒有一句回音。走廊上過
來了一個女服務員。看夏雨。夏雨也盯著那女服務員。
「開開門讓我進去!咱們商量一下明天怎麼安排。」夏雨硬憋著氣。女服務員
走了。
「你要不想玩咱們明天就回?」
「狗東西:」夏雨再也憋不住了,罵了一句轉身回到房間。
夏雨平時看起來瘴氣很好,總是沉扶著,或笑嘻嘻的。只有他妻子知道他脾氣
極壞,也只有他妻子不意他發脾氣。夏雨跟人說,他除了小時候在農村用人打過架,
從十四歲進城,再沒跟人打過架。他說他不是不打架,而是沒遇到過值得一打的人,
關鍵是不值得去打。與一個無賴打架值得嗎?他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他也極少
跟人吵架。他不吵也是覺得不值得吵,沒有什麼人可值得吵,與智能低下狗屈不通
的人吵你值得嗎?有一次他回到他教過書的中學,有位老師拉閒話時對他說:「咱
們王校長說,你跟夏雨談話批評他,他坐在另p兒一到洗耳恭聽的樣子,還笑瞇瞇地
點頭,等你說完了他一拍屁股就走。他看起來不爭不吵,其實是不屑於跟你爭吵。」
夏雨聽了哈哈大笑。心想還算說對了,跟一個觀念與你截然不同、看問題立場與你
截然相反的人爭論除了爭吵外還會有什麼呢?與一個說不通的人壓根就別說。然而
夏雨有時與人論起理來卻死強,有一股窮追不捨的勁頭,非要弄出個水落石出,你
黑我白不可。夏雨今天覺得李娟整個一個莫名其妙,不講道理。你想睡也行,給我
說一聲呀!不願跟我睡覺,我也不強迫你呀,昨天晚上你不是睡得好好的麼?誰動
你惹你來?你覺得咱們這麼玩下去沒有意思,回去也行啊!你覺得沒意思我也覺得
沒勁呢!你怎麼就不吭不哈地關門睡覺了?讓人不明不白地睡不著覺!一塊兒出來
的凡事總得商量商量吧?夏雨腦子裡儘是這些想法,稍不住,抓起房間電話就給40
6打。一無人接。
夏雨又來到406門口,敲門無人應,只聽電視的一磁磁」聲。這時有凌晨一點多,
電視節目早已完了。夏雨突然想起可以去叫服務員開門。他到服務台跟女服務員說:
「跟我同來的一位女同志,住406,她可能酒喝多了,我敲門叫不應,電視還開著,
我怕出什麼事,請你開一下門。」
眼務員開了406的門就走了。夏雨進去,發現李娟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並沒有睡
著,也不看夏雨。夏雨在床邊坐下,問:「為什麼不開門?」李娟不理,顯然生著
氣。「怎麼回事?我什麼地方惹了你?」夏雨又問。
「你回你房間去吧。我想睡覺。」李娟冷冷地說。
「為什麼?你為什麼不想跟我說話?」
「你過去不過去?」李娟瞪著眼。
「不過去怎樣?」
「你不過去我過去。」李娟翻身起床,依然只穿著褲頭和胸罩,從沙發上抱起
她的衣服開門就要出去。
「等等,」夏雨知道李娟肯定會這麼出去的,「咱們明天怎麼辦?」
「回去!」李娟不容置疑地說。
「回去!」夏雨看著李娟,李娟也看著夏雨。
「就這樣鬧翻?為什麼我都不知道?」夏雨說。
李娟不想多說,轉身要走,夏雨說:「好好,你在這兒,我過去。」
夏雨回到房間,感到好像給人打敗了。他倒不是一定要跟李娟幹些什麼。只是
覺得李娟的態度和跟李娟的閉僵太突如其來,太莫名其妙,太不可思議,他一時還
不能在腦子裡將這前前後後邏輯化。太不合邏輯了,看不出其中的邏輯,他想。現
在的女孩子都是這樣麼?生氣了你都不知道她為什麼生氣,怎麼生氣的。夏雨再一
次感到了他跟下一代人的隔膜。其實夏雨眼李娟年齡相差頂多七八歲。七八歲之差
也能造成代溝,造成兩代人的心理差異,夏雨想。
夏雨感到乏力,腦子有些亂,卻又空茫茫的。他躺在床上,熄滅了燈,一時還
睡不著。明天一早就回,這樣子確實沒意思,他想。
四、突變和匆忙的結尾
夏雨迷迷糊糊剛睡著,忽聽門上有鑰匙開門的聲音,他驚醒過來。看著門開了,
有人進來並打開燈,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極年輕的保安人員。夏雨遇事倒很沉著冷靜,
他看著保安人員沒有吭聲。
保安看他就一個人睡著,另一張床空著,問他:「你昨晚在哪兒睡的?」
「在這兒」
「幾個人?」
「我一個。」
保安關好門出去了。夏雨鬆了一口氣暗自慶幸幸虧李娟今晚設在這兒睡,否則
就糟了。但緊接著他的心吊了起來,因為感覺到保安朝406走去了,他預感到李娟會
愚蠢地說實話。
果然沒一會保安又來叫他。他跟著保安來到406,一看李娟的臉色他就全明白了,
李娟說了實話。
「她說她昨晚上在你房間睡的。你怎麼說?」保安指著李娟說。
夏雨瞪了李娟一眼,心裡罵道:「蠢貨!看你顯得那麼油了,怎麼到了關鍵的
時候一點腦子都沒有!」
「她已經說了我還能再說什麼?」夏雨想再狡辯也無用。
「把你證件拿來。」
夏雨過去拿了身份證和雜誌社的記者證。
「還是記者!記者就幹這些?」保安拿過證件看了看說。
夏雨看到保安旁邊站著女服務員,他想—定是女眼務員告發的。「昨晚她雖然
跟我同住一室,但我們是一人睡一床。我剛才跟你說我一個人睡也是這意思。」
保安看了看他,意思是說你們男女兩人同居一室卻各睡各的。這鬼話誰信?但
保安未在這問題上糾纏下去,他問:「你們結婚了沒有?」
夏雨覺得這問不好回答,他躊躇了一下說:「還沒有。」
「那罰二百元錢。」
「我沒有那麼多。身上只剩十幾塊了。」
女服務員插話說:「出來不帶錢誰信?」保安也說:「就是的。」
夏雨說的是實話。他說:「真的。我準備向朋友借呢。」
「那明天借來再交也行。」
「我只借了二百,明早朋友送來,我用這錢還要下去到各縣考察民間文藝,還
要回去。」
「那你就跟我去派出所。」保安拿著證件向外走。
看著他們出去了,夏雨埋怨李娟:「你怎麼把我往溝裡扔?怎麼說咱們也是一
塊出來的呢?」
「那你讓我怎麼說?」李娟也可能意識到她把話說壞了。
「你不會說你昨晚就在這兒睡的?他們又沒抓著?」夏雨倒不認為李娟是故意
說的,李娟肯定是沒有經驗。
「那你讓我現在怎麼說?」
「現在還能再說什麼?已經晚了!」
保安又過來催:「怎麼樣?罰款還是去派出所?」
夏雨鎮靜地說:「錢沒有,派出所也不想去。」
「那證件就扣在這裡,我給你單位打電話,讓你單位從你工資中扣罰金。」保
安威脅說。
夏雨已看出保安不是在執法,而是想訛詐。他說:「五十塊以內我認,再多沒
有。」
「不行,二百塊。」保安走了。
夏雨看著默默地坐在床邊的李娟,他知道李娟是經過風雨見過世面的,不會因
此事而受驚嚇。他這時已真正從心底對李娟失望。失望了也就不會過於認真,因此
反而會超然,會有一種豁達的心境。夏雨微笑著頗有君子風度地對李娟說:
「與你一同出來。大老遠的,玩也沒玩好,還惹你生氣,又驚擾了你,真對不
起。都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夏雨估計已是凌晨三點多了,說:「一直受干擾,你也沒休息好,現在好好睡
吧。不會再有人來打攪了。保安那邊也不用擔心,我想可以用錢打發的。」
夏雨起身準備走,李娟依然坐著未動,說:「其實我也沒什麼,只是酒喝多了
些,想睡。」
夏雨溫和地說:「你睡你也給我打聲招呼呀!我擔心你喝多出什麼事,到處找
你,敲你門你也不應,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2」
「我跟你只是朋友,」又不是你的情人。你幹嗎對我那麼厲害?」李娟依然有
氣。
「原來只是朋友?那麼遠呵!我沒經驗,我以為這樣你就是我的情人了。」夏
雨想來點幽默,「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怪不得。看來
又是我不對,真抱歉,那麼,明天咱們繼續玩呢還是回去?」夏雨看氣氛有些緩和,
試探著問。
「回。」李娟毫不妥協。
「也好。」夏雨說:「不過有一點我要叮囑你,明天於濱來了,你要不露聲色,
不要顯出有過彆扭的樣子,一切要自自然然。請你與我合作,演完最後一幕戲。於
濱畢竟很熱情地接待了你我,你可以不給我面子,但應該給朋友一個面子,好嗎?」
「我知道該怎麼辦。」李娟說。
夏雨回房間睡覺,半天睡不著,他不斷反省自己,覺得著實荒唐可笑。
六點夏雨就起來了。七點他找保安聊了一會,講定他給保安買兩包好煙,送五
十塊錢。保安說罰款單據晚上才能給。夏雨明知保安是想訛詐,有了罰款單據保安
就貪污不成,就說:「我要單據幹什麼?又報銷不成!」
八點,於濱準時來到招待所。李娟也過來了,於濱悄悄將錢給了夏雨。夏雨說:
「李娟,你先跟於濱聊一會兒,我去結一下帳」。
夏雨到街上買了一包紅塔山,一包阿詩瑪,準備了五十元錢,來到保安房間。
保安正在看錄像。夏雨一看房子還有其他人,就把保安叫到跟前,說:「東西拿來
了。」說著悄悄把東西放到保安手上。保安心領神會,將證件還給了夏雨。夏雨轉
身的時候,大聲說:「罰款五十,你再點一點。」
回到房間,夏雨看到李娟跟於濱說得還融洽,心想李娟配合得還不錯。
出了招待所,去吃早點。吃飯時,夏雨笑著對於濱說;「李娟這姑娘挺浪漫的,
昨晚她突然對我說,她想去成都轉轉,領略一下巴山蜀水的風光。看來她對小縣城
民間文藝不大感興趣,是不是?」夏雨又轉向李娟。
李娟微微一笑沒吭聲,只管吃。這不吭聲真是恰到好處,大於濱看來,沉默似
乎表示默認,又顯出一點不好意思,而換一個角度看,又是對夏雨謊言的不理睬。
夏雨又掏出一百元錢給於濱,說:「沒想到李娟來時還帶了不少錢,足夠到成
都花的,她剛才對我說,你的二百,我就留一百吧,這一百還你。」
於濱說:「還是都帶上吧,以防萬一不夠。」
夏雨說:「你那一百就足夠了。」他朝李娟一笑。吃罷飯,夏雨說:「於濱,
麻煩你現在去跟胡奇說一聲,我就不去下邊了,謝謝他的安排。我現在就跟李娟到
車站,看看有沒有現在的火車。說去就去。嘿嘿。」
於濱堅持要送,夏雨謝絕了。看著於濱還在原地站著目送,夏雨跟李娟緊挨著
走一,裝出親熱的樣子。
到了車站,夏雨要去買票,李娟說:「你不要給我買。」
夏雨說:「那怎麼成?」
買了兩張,給李娟時,李娟硬不要。夏雨硬塞到她的挎包裡,說:「跟我一起
來的,我得負責把你送回去。」
李娟堅持不跟夏雨在一起坐。夏雨也不勉強,一個人坐在了一邊,進站時,夏
雨眼看李娟在前邊進了站,他才進站。
回去的路上,夏雨獨自一人坐著。不知道李娟在哪個車廂,他也不想去找。出
門一趟,為的是尋找一個浪漫的美麗的故事,可是,什麼都發生了,什麼也沒有發
生。沒有故事就是故事吧,夏雨想。夏雨的心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死水微瀾的平
靜。
幾個小時後,他望見了那高高的逶迤的古城牆。他想:又該進動物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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