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慧和賈平凹之區別
阮步兵
五十多年前,蘇青是被人這樣攻擊過的。其實她的作品並不鋒利,只不過坦白。
我手裡還有一本她的《結婚十年》,「編者前言」裡寫道:「但即便是在她最紅的
時候,她也遭到許多非議。也許因為她所寫的多是男男女女之間的小事情,比如帶
有很強自傳色彩的《結婚十年》,將戀愛、結婚、養育孩子,一般女人大多都要經
歷的生活內容,瑣瑣碎碎,細細道來。女人寫女人,坦白而又無顧忌,其『大膽』
為當時世人和傳統所不容。」也許五十年後,《衛慧小說選》的編者前言也會用上
同樣的語言。
說實在的,作為衛慧的同齡人,我不相信她有那麼複雜的經歷,尤其是在性的
方面,我想她寄寓的東西不在此。不管怎樣,她心裡還能藏著「穿華服、游全球」
和對「未來的溫暖家庭」的夢,就說明了她對生活的熱情和真誠。在上海長大的女
孩子,有著都市的瑣碎和虛榮,在校園裡生活並成長的衛慧,有著她獨特的叛逆個
性和思維,也許她只是想要一種充分的自由,如果不是通過金錢來得到,就是通過
告別正常的人生途徑這一特殊的方式,職業,她放棄了,特立獨行在所有的規則之
外,作為女性,她向女性角色最大的禁區——性——進行挑釁。我不認為她是「用
身體寫作」,最起碼,她通過她的方式得到了一種自由說話的權利——謾罵也好,
嘔吐也好,你不可否認,她是站在高處,而且有自己的聲音。
十年前,美國有一個女權運動,叫作「女人不能只是躺著進盧浮宮」。幾百年
來,進入盧浮宮的女性,只有通過或經過男人的油畫筆,才能懸掛在盧浮宮的牆壁
上,卻沒有什麼女畫家能將自己的作品放在同一個地方。
同樣的,在中國,女人千古以來,只能通過男性的筆來流傳,——為什麼女字
偏旁的字詞除了「好」、「妙」二字外都是貶義或帶媚態,此其由也。——這使得
幾千年來知名的中國女性都沒有留下一副良好的面貌,男性詩人或作家們大力褒揚
的,不過是心甘情願服從於並樂於被枷鎖的女人。等到女人拿起筆來——最弱勢的
抗爭!——好了,你們是用臉蛋和身體寫作的。
幾百年前的朱淑真,只因為離了次婚,並寫了句「嬌羞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
懷。」便享了數百年罵名,李清照也好不到哪裡去,趙明誠死後她受騙而再婚,發
現真相後便毅然離婚,結果除了坐牢之外,又被無數人笑罵!喬治·桑是「法國的
驕傲」,然而她生活在巴黎時,巴黎對她進行了人身攻擊。好,就舉些近一點的例
子,蕭紅、丁玲、蘇青,都是受過不少非議的,無非是因為她們的感情生活不平淡,
並且不甘於平淡。
如果滿足於做一個傳統的平實的女作家,沒有什麼大名,但也時不時能被提到
一筆,像十幾年前的那一類,或者只落個沒有思想、沒有精神之嫌,但衛慧,你為
什麼偏要挑戰傳統呢?想當年,賈平凹一流寫□□□□時,李方基於他們彼此都是
男性,頂多嫌賈某矯情,不會覺得《廢都》裡那些真正令人作嘔的骯髒情節有什麼
大不了的——男人嘛,小女子都應該甘為夫子妾,去主動獻身才是。——甚至李方
先生還覺得這本書的名字特有價值。我想他大概是特別讚歎《廢都》的精神吧:上
面的女人,個個都如聊齋中的狐狸精一般,見到一個「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的書
生就要熱情地投懷送抱。
這些年來,性作為文學的主題,被濫化了。性並非禁區,但也不是唯一。我並
不認為衛慧這些年來執著於這個唯一的主題而且莫此為大是正確的,但是,為什麼
一個年輕女作家的年輕的寫作,就會引起這麼多非議呢?甚至連女人都覺得她「不
自愛」?幾乎所有的刊物和小說都選擇了並加重了性這方面的色彩,但為什麼李方
不說別人(比如說某些很有名的男作家),單挑衛慧?這只能說明他的執著的性別
意識,女人只能是被描述的對象,被動地承受著,而不能擁有自己的思想和精神,
尤其是在這個最後的領域。
如果我們不讚賞衛慧,最起碼我們可以給她說話的空間和自由,在這一點上,
海外華文圈和西方文化圈都做得比我們好,至少他們保留了各種各樣的聲音和文藝
的自由。最近以來,香港媒體笑話內地已經沒有文藝批評了,只剩下謾罵,真的,
這麼多天來我只看見了強烈可怕而且可恥的人身攻擊,卻沒有看見真正的思想和觀
察力。
賈平凹是可以接受的,但一個女性的賈平凹,李方就如此激烈地否認了,這裡
面的文化底蘊和種種隱密而強大的觀念,確實可圈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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