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在三伏
扈其震
江灣文藝館三大怪——
皇甫堂的鬍子長得帥;
乜新國的吉他彈得快;
季謙開的舞廳沒人來。
東北有三大怪雲南有十八怪揚州畫壇有八怪。這世界很龐大很複雜很奧妙很會
發生些怪誕怪異稀奇古怪的故事,所以江灣文藝館內流傳「三大怪」民謠也不出正
理。
江灣文藝館坐落市中心的繁華地區,意式建築風格的四層小樓。當南風北上,
「交誼舞熱」漫卷神州全無敵時,館裡不失時機地將一個展室改造成舞廳,安裝上
迪斯科球燈、多頭宇宙燈、激光射線燈,任命季謙走馬上任當了經理。這季謙,是
在「文革」中「摻砂子」由工廠走入文藝館大門的,不會剪紙不會畫畫不會喝歌不
會跳舞不會攝影不會寫詩,但對領導交辦的工作卻有一股說不出的聽話勁兒認真勁
兒負責勁兒兢兢業業勁兒任勞任怨勁兒,因此「優秀」「先進」之類的榮譽稱號大
紅獎狀總是對他格外鍾情。已臨近退休年齡的他雖身高體胖卻腰腿靈活,過早謝頂
的禿腦門總是油汪汪地往外溢著精力和勤謹。他治理舞廳格外嚴厲:買票者要掏出
工作證身份證反覆核對。不允許代購舞票。不允許學生進場……除了市舞辦規定的
「四不准」外,又補充了「五不許」,赫赫然張貼於舞廳門口。每當架子鼓「通通」
敲過,樂聲一響,他就特別緊張起來,手持大電筒,類似忠於職守的憲警,在舞廳
來回巡視,冷眼瞧瞧這個,橫眉瞅瞅那個,滿腦子敵情觀念,看誰都不像好東西!
發現男女年齡相差懸殊的,就把人家分別叫到外面盤問一番,看看是不是幼稚的姑
娘被老流氓拐騙。瞧見貼得較近的,動作違反了他的規定,那手電筒光就寒劍一樣
「嗖」地射過去,讓你難堪得如同正摟著合法的妻子睡覺時被人掀開了被窩。所以
總發生爭吵,總有人被扭送到派出所,季謙也總是挨罵生閒氣。不過他很心寬,從
不計較這些。於是市舞辦在這兒召開現場會,推廣他敢抓敢管的經驗。季謙露了臉,
又很謙虛,領導讓他坐下講,他偏要站著說:「我是個大老粗,現在這句話不時興
了。新時期麼,人都應該有知識,我也不能落後,當了經理,我就研究心理學。我
發現哪,愛跳舞的人思想意識都不那麼健康。你想呵,在馬路上隨便摸女的一下,
人家就會說你要流氓,可到了舞廳,你花幾塊錢就可以正兒八經地摟,如果心裡不
骯髒,男女能這麼近乎熱乎嗎?所以,我必須把舞廳建成一個規規矩矩的文明場所……」
市舞辦為他頒發錦旗,可他的舞廳卻日見冷清。有時一晚上才來三四對舞客,還不
如樂隊人多。舞廳的財政赤字就在文藝館會計帳本上洪水氾濫。
這種局面維持兩年。春節之後,老館長突然病逝,區裡派34歲的大姑娘柳韞珠
來當館長。她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免了季謙的職,在館內公開招聘經理,把舞廳
承包給館內幹部。
古文茂不善言辭。他生命中最精華最活躍最能體現性格特徵的器官是他的軀幹
和四肢。抬手挺胸,坐立舉步,以及日常生活中無意流露出的每一個細小動作,都
讓人覺得美,有一種流暢的韻律感和粗獷的力度。他酷愛舞動。輾轉騰挪,彈跳跨
躍,折騰出一身臭汗,對他來說是極幸福極愜意極美妙極忘情的事。但此刻他最渴
望的是發表演說是登台講話,大聲嚷一通。
對他來說,今天是很瀟灑很得意很輝煌的日子。
很晚他才回家。輕手打開單元房門,古文茂立刻被大居室內傳出的鼎沸人聲和
喧嘩笑語嚇了一大跳。岳母大人心臟染疾,一向怕亂;妻子秉性孤獨,極喜清靜;
自己是倒插門女婿,在家中地位不高,也不敢約朋友上門。因此單元樓內一年四季
總是寂寂的。古文茂滿腹疑惑,家裡出了什麼事嗎?哦,本家三伯來了。娘家二舅
來了。小孩大姨全家四口來了。老院鄰居六哥六嫂來了。樓洞裡王大娘和劉七爺也
來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床上坐滿了,地上站滿了,古文茂剛一露面驚
魂未定,就被四面八方襲來的祝賀道喜露臉發財高昇的恭維話襲擊得千瘡百孔——
「哎呀,不簡單呀!文茂當上了經理啦,全市都有名啦!」
「電視機裡大鏡頭一放,我們瞧得真真的。坐在那兒往承包合同上簽字,呵,
是個人物了!」
「市裡區裡那麼多領導都和你握手,當時你不害怕吧?」
「這下行了,舞廳大經理,名聲又好聽,又有實惠。趕明兒發了財,可別忘請
客呀!」
岳母老太太盤腿坐在床裡,儼然一副主持兒子登基的太上皇的神態:「好了,
你們先等會兒說,文茂還沒吃飯呢。瞧他累的小黃臉兒,別人不疼我還心疼呢!淑
華,掛麵湯煮好了嗎?多臥兩個雞子兒。把排骨端上來,認他先啃著,再溫點兒酒。」
古文茂向各路親友含笑致意後,回到自己屋用餐。妻子淑華已將香噴噴的飯菜
擺好。「瞧你媽多疼我,開天闢地第一回,無能鼠輩古文茂沒受過這樣的恩寵!」
他向妻子射出幾分嘲諷。
「行啦,別跟老太太一般見識。」妻子壓抑不住滿臉的喜氣,顯得格外柔順,
「大夥兒誰不為你高興?明天上班我得多帶些據去,不能讓那幫同事笑話我小氣。」
古文茂大口吃飯,大口喝湯。淑華有一姐一兄,父親已病故。姐夫賣大肉,哥
哥開汽車,干的都是吃得開能揩油的差事,唯獨他這位蹦蹦跳跳的姑爺無權力無門
路無實惠無住房無高工資無高獎金,因而理所當然在岳母大人眼中也就無本事無地
位無身價無臉面了。不只老太太,淑華也常對他吆五喝六:「當初看上你,也就沖
你的長相罷了。哼,窩囊廢一個!」遭受作踐的偉岸男子漢大丈夫古文茂連夜裡與
她行交合之事時也總帶著軟弱,透著自卑。是呵,一個普普通通老實本分的文藝館
的小舞蹈千部,靠活菩薩心腸的老太太賞一塊寶地遮風避雨安家立足,讓你聽兩句
閒言碎語,看幾遍白眼冷面,難道還應該嗎?古文茂脾氣溫和,性格寬厚,再加上
人這種東西有極強的適應環境的能力,所以結婚不久,他就習慣了,順從了,認頭
了。每當有了煩躁苦悶憋屈惆悵,他從不敢在家裡流露,只是在練功時堂而皇之地
朝自己的軀體發洩。此刻,他看到了自己的價值,故意把排骨嚼得「咯吱咯吱」山
響。平常一家人圍桌吃飯,他總是溫文爾雅,陪著小心,今天他有資格有臉面的放
肆一回。岳母特意過來問問飯菜涼不涼,肉爛不爛。
啃完骨頭,文茂似乎還不解氣。送走客人,臨睡覺時,他又格外歡暢淋漓地溫
存了淑華一回。房事之後,他用鋼筋一樣的雙臂勒住妻子的胴體問:「我還行嗎?」
妻子溫柔地點頭,令古文茂一聲比一聲響亮地喊:「我還行!我還行!」
名片是個好東西,它為現代社會的人際交往帶來了時髦帶來了身價帶來了趣味
帶來了效率。乜新國做了古文茂經營承包的副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印回來十盒
精製名片:「哥兒們,咱辦事你就擎好吧!瞧這名片印的,進口紙,價格優惠,滿
帶香味,不錯吧?」
古文茂說:「幹嗎印這麼多?咱還沒賺錢呢,以後不許亂花。」他對自己的名
片挺滿意,又拿起乜新國的,只見乜的名字前印滿了職銜———
著名吉他表演藝術家
星星輕音樂團團長
雅樂舞廳錄像廳第一常務副總經理
星期六俱樂部秘書長
社會名士家庭沙龍副總裁
古文茂瞥他一眼:「《世界名人錄》和《吉尼斯世界大全》怎不把你收進去呢?
咱這兒不就你一個副經理嗎?又是第『第一』又是『常務』的,也不嫌囉嗦!」
乜新國呲呲牙:「嗨!誰還管這個!出去辦事把片子一亮,先鎮對方一下子,
自然說話就硬氣,事也好辦。你是雛兒,不懂!」
「這『星星輕音樂團』和『禮拜六俱樂部』是怎麼回事?」
「胡亂寫的,裝裝門面,你別當真。」
古繃起臉:「你盡愛圖虛名。咱醜話說前面,承包是我們倆的事,我簽字劃押,
交了風險金。你死乞白賴地要跟我干,看在多年的交情上,我才挑了你。現在剛開
始,事兒特別多,壓力又很大,你要是把我晾在這兒……」
「要晾你我是孫子是王八蛋是臭狗屎!」乜新國晃動綠豆芽一般細瘦頎長的身
子,連忙打賭起誓,「過去我不愛上班,到外面打點野食吃,為嘛?還不是館裡不
見『亮兒』?現在承包了,能賺大『碼子』了,我幹嗎要往外跑?我弱智了?」
古文茂放穩心,歎了口氣:「你呀!說你嘛好呢?看人家皇甫堂,中國攝影家
協會會員,市攝協常務理事,獲獎證書一大堆,名氣多麼響?可他的名片上就印一
行小字:『攝影癡人』。這才叫藝術家的風度呢!」
「狗屁,純粹傻冒兒一個!這年頭誰還搞藝術?他鬍子長得旺,就是不長眼眉。
憑他的技術和社會知名度,帶上照像機服務上門,為那些大大小小的頭頭們全家游
玩留個紀念,進行感情投資,以後還能虧得了他?房子不早解決了?可他偏偏愛
『抗上』,給他出了主意也不聽……」
電話鈴聲打斷了他們。27歲的亞新國沒來得及大講一通他的處世之道悟世之理
警世之言。否則,那觀點之新論據之刺激會足以令38歲的古文茂張口結舌目瞪神呆。
柳韞珠把古文茂叫到館長辦公室。
「文茂呀!有件事讓我挺為難。一聽說咱館搞承包,四面八方飛來好多條子,
推薦人來當服務員。能推出去的,我都替你擋駕了,剩下4個實在不好頂,門頭太硬。」
柳館長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你瞧這張,是市『舞管辦』的孫主任塞給我的:喬
麗麗,23歲,待業……」
「不要,一個也不要!」古文茂臉漲得像塗上油彩,「服務員由我自己考試招
聘。來了一幫嬌小姐,能踏踏實實頂崗嗎?個個有後台,我還怎麼支派他們?完不
成承包指標誰負責?像這個喬丫頭,準是孫主任打進來的克格勃,她進來總有雙賊
眼盯著你,我這個經理還怎麼當?……」
柳館長一直微笑,靜靜地注視著他。古文茂嚷了一通,剎住車,心裡火氣仍在
「突突」往外冒。館長柔柔地說:「不要這麼慷慨激昂地好不好?當上了經理搞起
了經營,就得把藝術家的氣質變一變。」她打個沉,悄眉一揚,不容量否地說:
「這幾個人你還是要收下,工資要開高些。得罪了哪路神仙,文藝館的日子都過不
安生,你以為我就不恨歪風邪氣嗎?」
古文茂被人強按頭皮無可奈何地吞嚥下一口可卡因。同時也記住了一個可惡的
充滿危險帶來災難的名字。他雖抱怨館長,但完全理解館長的難處。館裡嚴重虧損,
人心渙散,這位不懂藝術長相漂亮34歲還孑然一身的女人來接這個爛攤子,夠難為
她的。算了吧,推著往前走吧!
柳韞珠館長上任伊始就得罪了季謙。沒等解開疙瘩又得罪了皇甫堂。
皇甫堂的鬍子長得就是帥氣,漂亮薄灑得動人心魄。本市攝影界和各區縣文藝
館的同行,都知道江灣文藝館裡有個技術超群的大鬍子攝影師,中溜個頭,長方闊
臉,密密匝匝、烏黑捲曲的連腮鬍子肆意氾濫,卻又恰到好處地留出大眼睛、高鼻
梁的位置不去侵佔。穿上連袖子都綴滿口袋的夾克武攝影服,端起帶變焦距長鏡頭
的德國蔡司相機,十足一個不拘小節放蕩不羈充滿陽剛之氣的藝術家典型形象。他
的尊容因此常被他的弟子們攝入鏡頭。他走在馬路上,時時都牽引著行人好奇的目
光。偶爾到商店買東西,他創覽商品,售貨員欣賞他,有時把東西都排好了,售貨
員還沒從他的臉上甦醒過來。區機關有幾位領導對他這種貌似生活小節、實為隱含
不滿的反大眾化舉動頗有微詞,便責成前任館長解決這個問題。不料幾年下來,館
長軟硬兼施,非但沒有去掉皇甫堂一根鬍鬚,卻換來他的一張請調申請書——憑他
的攝影技藝和社會名氣,確實有一家圖片社兩家雜誌社準備接收他。前任館長病倒
住院,只半個月工夫就去世了。柳韞珠調來當書記兼館長,他從心眼裡瞧她不起。
吃政治飯涉世未深的大姑娘,對文藝諸門類均無造詣,能把江灣文藝館六十多位神
仙鬼怪鎮乎住了?真是笑話!皇甫堂自恃自己是位金剛,業務過硬,群眾威信高,
又早已選好退路,便常冷嘲熱諷,拿柳館長開涮。他就像西方那些尖酸刻薄的記者,
專愛出總統的丑一樣,有兩次當著眾人,主動挑釁,把柳韞珠搞得下不來台。
繪畫用加法,攝影用減法。那一張張瞬間凝固成的黑白或彩色畫面,若想成為
藝術佳品,還必須用藝術的剪刀去裁裁剪剪。雖只留下了單純和簡潔,給予人的卻
是豐富和厚重。皇甫堂沉醉於單純、癡迷於光圈中的簡潔世界,但複雜的現實卻使
他的心不再簡潔。
週一上午,柳韞珠召集30來位部室負責人和黨員開會,討論自己起草的文藝館
改革方案。剛起個頭,會議室就闖進滿臉怒氣的大鬍子:「柳大館長!我知道你手
裡有權,能夠隨便支使你的部下。可我們臭照像的也是人,別把我們當猴耍行嗎?」
滿屋愕然。柳韞珠驚訝:「皇甫老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慢慢說……」
「沒法慢!你知不知道我老婆病了需要人照顧?明明是姓邊的小子全家到花園
遊玩讓我照像,你為嘛騙我說是區長有活動要留資料?」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邊主任來了電話,我就把他的通知轉告了你……」
「別看他是區政府的大主任,我還不買他的帳!跟我假傳聖旨,狐假虎威?老
子偏不伺候!」
柳韞珠鄭重地說:「皇甫老師,您別生氣,今天當著大夥兒的面,我向您正式
道歉!邊主任的問題,由我向區長反映。」
「你少來這一套……」
皇甫堂被古文茂幾個人勸走了。文茂說:「你別像瘋狗亂咬人。禮拜六館長接
的電話,我正在旁邊,這事確實不怨她……」
「你現在當了經理,也是官了,哪會替我們小百姓說話?!」
皇甫堂仍在生悶氣。他不相信柳韞珠的辯解。
吉他手乜新國是市音校畢業,彈奏水平充其量劃入二流。可當著他的面你只能
捧他誇他,如果敢「惡意貶低」,他就會與你爭辯個天昏地暗,然後軟磨硬泡軟拉
硬拽軟說硬罵地押你去「全聚德」、「登瀛樓」之類的飯館啜頓「便宴」,以賠償
他的名譽損失。平常看不見他練琴,每當年終全館開總結表彰聯歡會,人們理所當
然要點乜新國的節目。他似早有準備,把光亮的吉他攬在懷裡,捲曲油亮的長髮往
後一甩,五個細手指在弦上迅猛鏗鏘地一劃:
「今天我給眾位彈一個最好聽最時髦最有難度最能表現本人功力的曲子:《杜
丘之歌》、《驛動的心》、《懷念陽光》、《愛你口難開》、《我要知道什麼是愛》……
怎麼樣?」他略一停頓,不待眾人呼應,臉上現出一副嘎相繼續道,「我知道各位
都最想聽最愛聽愛情曲子,今天偏不彈。好,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各位先生各位同志
各位小姐各位同事!請欣賞金曲《會有那麼一天》——
會有那麼一天,那麼一天,
我們不再迷失在鄉間的田埂上;
會有那麼一天,那麼一天,
我們會擁有更多更好的明天。」
一段長曲子,他只選了開頭兩句和最後兩句。人們剛進入情緒,他卻鼠竄般跑
下台來。大夥兒罵他:「你小子偷工減料!」乜新國一臉與外商談合資項目的正經
表情:「你們不懂,這叫快速跳躍彈奏法,世界最新音樂潮流。你們長點學問吧!」
散會後古文茂不滿意他:「你這傢伙太奸。都是館裡人,你還不賣賣力氣?」他晃
晃細瘦單薄的身子,把白眼珠一翻,嘻嘻笑道:「聯歡聯歡,不找把樂兒能叫聯歡
嗎?再說了,我彈得再賣力氣,誰給演出費呀?」
連續幾次他都這樣幹,「乜新國的吉他彈得快」便在江灣文藝館叫開了。
他聽後不但不惱,反得意洋洋到處抱拳道謝:「謝謝諸位捧我!人不得外財不
富,角兒沒有藝名不紅。『快吉他乜新國』,到外面演出準能叫響。謝謝!謝謝!」
乜新國與古文茂是鐵哥兒們。當年,古文茂從軍工廠調進文藝館,就是小乜找
的門路,辦的關係。一次練功,古文茂將足內側弓扭傷,疼得大汗淋漓,是小乜連
背帶架地幫他去了醫院。聽說古文茂要承包舞廳錄像廳,小乜立馬找到他,將胸脯
擂得山響:「老哥!我跟你幹,鞍前馬後為你賣命!不能讓他們小瞧了咱!」古文
茂本不願帶上他,但一下子「將」在這兒,就實在吐不出那個「不」字。
乜新國當了副經理,主管錄像廳,每天早來晚走東跑西顛出謀劃策指手劃腳,
更換霓虹燈聯繫片源開辦優惠場到處做廣告,把個錄像廳搞得場場爆滿到處知名營
業額穩定在最高線上。
古文茂放心地樂了。
季謙被撤了職,感到非常委屈,便歇了病假,一歇就是半個月。天天有人看他。
有同情的有惋惜的有解功的有批評的也有大罵新館長的。柳韞珠拎著水果罐頭來看
他兩次,季謙老臉一繃冷得讓人難受。區文化局周局長親自登門看望。季謙受寵若
驚,把心裡那份得意那份激動那份感激那份喜出望外全寫在了刻滿皺紋的禿腦門上。
局長說:你絕對一個老黃牛絕對一個老先進。你的千勁你的品德你的功勞你的
表現有目共睹有口皆碑我們當領導的全記在心裡了。區長書記還惦記你的身體哪!
老同志應該保持晚節應該為年輕人做出榜樣,新館長上任你不支持她工作難道要經
受不住新形勢下的考驗嗎?上級不撥經費了館裡又有大窟窿你不讓小柳掙點錢你讓
她怎麼辦?
局長說:「這禮拜評選去年先進,你們館又報送的你,小柳親自寫的材料。你
知道嗎?」
季謙搖搖頭:「不知道。」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不過我想嘛,大夥兒肯定
會選我,嘻嘻。」
「錯了!第一次投票你連三分之一的票都沒得到。柳韞珠挨個做動員,讓大家
選你。她講了一大堆你的事跡。」
「當真?」季謙一怔,頓然覺得心口發熱。
於是,59歲的老同志恍然大悟,轉天就喜孜孜美悠悠精神煥發乾勁十足地到館
裡上班。
季謙的新工作是在行政股負責保管發放辦公用品。事由很清閒,就又幫助別人
修車給同志理發為花池澆水代表工會去探望生病的幹部和家屬。忙這忙那忙裡忙外
忙上忙下早來晚走手腳不閒地都忙完了,還覺得有時間有精力空著,便發愁:我還
該幹點兒什麼呢?
就想到了柳館長。新官上任,館內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在觀察品味這位從區委
機關調來的頭頭兒。免不了議論她有幹勁有魄力有頭腦有事業心有一股吸引人體貼
人的魅力,只是,她為什麼不結婚?要長相有長相要地位有地位要住房有住房,都
三十四五還要拖到哪一天?季謙渾身升騰起一種神聖感光榮感,他要責無旁貸地幫
助這位大齡姑娘。
「柳館長,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叫我小柳吧,季老。咱爺倆有什麼話不能說?!」
「我閨女跟你同歲,小『白眼』都上學了。你……你怎麼還不考慮個人問題呢?」
柳韞珠的秀臉微微一紅:「哦,不急。工作忙,顧不上。」
「那好,同志之間嘛,互相關心。說吧,要什麼條件的?我幫你張羅。」
「謝謝您,季老。只是……我個人的私事不願讓別人插手。」
「看看,信不過我了不是?小柳哇,你撤了我舞廳經理的職,我沒說半個不字,
受黨教育這麼多年,基本覺悟還是有的。怎麼,你還信不過我?」季謙有些急赤白
臉。
「您想到哪兒去了,季老!我怎麼會不相信您呢?既然您關心我,那就多費心
吧!我沒有什麼條件,您看著般配就行。」柳韞珠趕緊把季謙打發走了。她有好幾
件棘手的麻煩正等著火速處理,哪有心思糾纏這件觸犯隱痛的事呢!
江灣文藝館雅樂舞廳如同一個巨獸,掙脫開枷鎖,更換了筋骨,治癒好傷口,
開始從泥潭向高坡爬行了。儘管最初的幾步是艱難的,緩慢的,但畢竟顯露出了生
機和活力。
開辦中老年早場廉價舞會。出售舞會優惠月票。與附近工商企業機關學校聯繫
週末舞會包場。派出人員到大街小巷張貼廣告……僅半個多月,舞客就日見其多。
喬麗麗也宛若一顆灼目的新星,脫穎而出,把自己超眾的智慧和才幹像扔掉幾張糖
紙一樣輕鬆隨意地拋出一點兒,立刻就能見到成效,自然引起了古文茂的注意和欣
賞。
喬麗麗長得也不同凡俗。高挑個兒,瓜子臉,大眼小嘴鼓鼻樑,再經過粉底霜、
腮紅、眼影、眉筆、唇線筆、口紅什麼一系列程序的精心化妝,就格外引人注目。
又愛笑。大家閒暇時在一起聊天,總能時時聽到她爆發出一陣「咯咯咯」的清脆悅
耳響遏行雲的笑聲,透露出她天真純潔的嬌憨之態。還愛說。說東說西說天說地說
男說女,什麼話題都能自然插進話去,偶爾夾雜幾句獨特見解、精闢的警句和隨口
而出的「國罵」,又讓人感到她的聰慧、複雜、工於心計。眼務員和樂手們都對喬
麗麗有好感,乜新國也總愛把她叫到一旁說幾句話。唯獨古文茂從一開始就對她鐵
青著臉,冷冰冰地盯著她,搞得喬麗麗在經理面前極謹慎、極規矩。有時正說笑得
盡興,見經理過來,馬上就抿上了小嘴。
召集服務員開會研究舞廳改進措施,喬麗麗「噹噹噹」一通發言,一下子講了
四五條,大部分都說在了點子上,讓古文茂心中好一陣痛快。派她去幾家大單位聯
系包場,幾天功夫就聯繫了三四家,又讓古文茂吃驚不小。
喬麗麗的美貌似乎也對舞廳的營業發揮了一種磁場外力作用。如同高檔味精,
灑在一盤佳餚裡,雖不顯山露水,卻一下子能使味道變得鮮美。舞客們都喜歡多看
她一眼,有的來過幾次,便主動衝她點頭打招呼。喬麗麗無形中為雅樂舞廳增添了
魅力和色彩。
每當舞廳開門營業,喬麗麗總是亭亭玉立在最外面的一道門旁,迎客檢票,猶
如「雅樂」的一塊鮮艷招牌。白襯衣,黑領帶,外罩紅西服套裙,披肩烏髮上別一
枚黃色的亮晶晶的發卡,秀臉上又漾著海浪般波濤不息的笑。舞客們沒進舞廳就已
心情愉悅、興致高漲了。
連續四個晚上「菊花頂」都光臨舞廳。年輕,高個,魁梧,舞跳得嫻熟,卻也
透出一股剽悍粗野的霸氣。邀請女舞伴,總帶有逼迫強挾的氣勢。跳舞中每當他撞
到了別人,從來是別人必須向他道歉。這天,菊花頂來得挺早,叼著煙卷,大獻殷
勤地站在喬麗麗旁幫助收票維持秩序。大廳內傳出《萬水千山總是情》的樂曲,舞
會已經開始,他還無意進場。古文茂早就盯上他了。幾天來一直擔心這個小舞痞會
有什麼越軌行為,給新開業的舞廳扣屎盆子。現在見狀便走過來,遞上一支特意為
平息舞廳糾紛而準備的希爾頓煙,親呢地拍拍他寬厚的肩膀:「老弟,多謝你幫忙!
抽支煙歇歇,裡面開場了,別誤了玩兒。」
「菊花頂」接過煙卷,嗅了嗅然後夾到耳朵上,白眼球翻翻古文茂,擠出幾絲
笑:「自家人,別客氣。大經理,我今天沒帶舞伴,一會兒請喬小姐陪陪我。」
古文茂努力緩和著自己的語氣:「實在對不起,小喬正在工作,我們制度規定……」
「我再重複一遍,今天我想跟喬小姐跳舞。經理,這個面兒不會不給吧?!」
喬麗麗槍上一步:「哥兒們!我負責替你物色舞伴,包你滿意……」
「不要!今天就跟你跳!」「菊花頂」掏出兩張十元票子,甩給古文茂:「一
張算她的曠工費,一張是替她買的舞票。經理,你這回該同意了吧?」然後沖喬麗
麗做個騎士邀請的動作:「小姐,你還等我來抱嗎?」說著,就要上來拽人。
古文茂臉色煞白,僵到這份兒上再攔就會動手,一打架不管怨誰治安科都會責
令你先停業整頓。單純干一仗古文茂倒也不怎麼害怕,但他必須要對舞廳的聲譽和
命運負責。怎麼辦才好?恰在這關鍵時刻,冷了地從他身後擠進一個人:「等等!
這位兄弟大概還不瞭解行情,兩張小票哪能搬動漂亮的喬小姐呢!」話音極響,語
氣賊硬,威風凜凜戳到菊花頂面前。
古文茂定睛細看,面熟,也是每晚必到的舞客,好像是附近一家服裝個體戶老
板。此先生四十多歲,精明幹練,每次來總愛主動討好地與古經理搭訕。古文茂對
個體戶有種本能的反感,顯得很冷淡,老闆也從不計較。此刻與「菊花頂」相比,
老闆矮了半頭,人也老相、消瘦,但氣勢上絲毫沒把對方放在眼裡。只見他變魔術
般旋出兩張50元面額的的工農知三人像的大鈔票,眾目睽睽之下輕蔑地一抖,一條
一塊兒地撕碎。
古文茂似覺剜自己的肉。天爺,這兩張票子就是自己一個月的工資收入呀!
「菊花頂」眉梢一陣亂顫,用凶光罩住中年漢子,從口袋掏出幾張「大團結」,
三把兩下惡狠狠撕爛。
已經圍上一圈人。古文茂額頭滲出冷汗,他不知道會出現什麼結局,真怕在這
兒大打出手。忙示意一個服務員去派出所請民警。
老闆又舉起厚厚一沓暗色調的50元大票:「兄弟,我讓你一馬。我50你10塊,
一張對一張地撕,來吧!」一臉的鄙夷,十足的挑釁。
「菊花頂」再也掏不出人民幣,窮凶極惡地一把抓住老闆的紅領帶,一字一句
地逼問:「你小子活膩歪了,上這兒來多管閒事?」
老闆毫無懼色,冷冷一笑:「兄弟,動手動腳的小把戲我20年前玩得比你利索,
現在不時髦了。老哥哥不願意栽你面兒,只想告訴你,別砸『雅樂』的牌子,上這
兒跳舞要懂點兒規矩。」
眾人一陣哄笑。「菊花頂」顯然意識到自己的孤立地位。喬麗麗忙上前解圍:
「算了算了!等哪天我休息,一定陪這位大哥盡興玩玩。」
「菊花頂」就勢下坡鬆開老闆,扔下一句:「小於!咱後會有期!」匆匆跑走
了。
古文茂緊握住老闆的手,把他拉到休息室沙發上,敬上煙,又讓服務員端來咖
啡西點,一連聲表示感謝。
老闆擺出一副無所謂的神態:「小事一段,過去打架是『愣的怕橫的,橫的怕
不要命的』。現在風水變了,多不要命的人也怕『票子沖的』。你放心,有我在,
保你舞廳平安無事。」
古文茂覺得此時不該讓人小瞧自己,一拍胸脯:「回頭我給你辦個優惠月票,
雅樂舞廳歡迎老闆光臨。」
他卻把大手一掄:「別拿老哥哥找樂兒,多高級的舞廳我也買得起票。用優惠
票我嫌失身份。說心裡話,為嘛我天天上這兒來?就是想和你們文化人交個朋友。
沒別的,大經理,賞張片子吧?!」
古文茂忙遞上一張,他細細捧讀,也掏出一張:「我叫江寶財,是個粗人,和
你交朋友不嫌棄吧?」
「看您說的,我以後還多靠老兄照應呢!」古文茂說的是心裡話。剛才江寶財
的一番英勇作為,已改變了古文茂對個體戶的看法。瞧人家,財大氣粗腰桿壯,連
小流氓都避讓三分,自己這個窮光蛋,遇見點兒小事就亂了陣腳,空頂著個經理的
虛名,還有何臉面瞧不起人呢!
不知為什麼,一支熟悉的曲子在耳畔響起。「哪天散場後,叫樂隊奏一次,真
想它呀:不知還能不能跳下來……」古文茂忽然走了神。
照像棚辦公室會客廳輔導學員攝影講習所「四合一」的房間,就是大鬍子皇甫
堂在江灣文藝館棲身工作的地方,這裡充溢著藝術味兒寒酸味兒雜亂無章的邋遢味
兒。在大機關裡呆慣了的柳韞珠乍一走進這間屋感到很陌生很不習慣很不滿意,但
一種新奇一種責任又吸引她走進這裡。
「喲!館長大駕光臨,未能遠迎,夠死罪了?請把區裡頭頭的手諭向我公佈吧!」
皇甫堂一臉挑戰的神色。
柳韞珠一怔:「什麼手諭?我只帶著自己的腦袋來上任,區領導沒跟我講什麼
呀!」
「算了吧!你什麼時期命令我刮鬍子?」
「噢,鬍子。」女館長莞爾一笑,「您這鬍子挺個性,也漂亮,就是有些不衛
生,而且人也顯得老相了。如果問我個人意見,還是刮了利索。」
皇甫堂煞是認真:「我的臉皮忒薄。冬天長凍瘡,夏天招蚊子,如果沒有鬍子
保護,一年到頭都上不了班,該給四化大業造成多大損失!」
柳仍極盡溫柔:「那您就好好留著!刮不刮鬍子完全是您個人的私事,與我,
與文藝館,與四化大業都毫不相關。」
不軟不硬的釘子扎得攝影師挺惱火:「我的請調報告你為什麼還不批准?如果
讓我送禮,那請你列個清單,留個地址,我今晚就去。」
「讓我批准很簡單,有個條件。送禮我不稀罕,您調走前得先做我的老師,教
會我照像。」柳韞珠柔腔細調中隱含鋒芒。皇甫堂的社會知名度很高,組織能力又
強,是江灣文藝館的一面旗。柳韞珠怎捨得讓這種有社會影響的人才輕易流失呢?
「您高抬我了,我可當不了您的老師。」皇甫堂把「您」字咬得很重,「您是
位有前途的領導,說不定以後可以當選女市長,女部長。學照像有什麼出息?別拿
我尋開心了。」
「真的,我是誠心誠意,您不信?咱可以打賭。反正您不教我我就不簽字。」
柳韞珠很調皮很氣人地望著他,他想發作也難以發起來。
「別耍貧嘴了,大館長!學不學攝影沒關係,展室應該好好裝修一下,你新官
上任,總該讓文藝館有個新氣象吧!」
「皇甫老師,我當然想讓文藝館有個新氣象,可現在不行,19萬元的虧損我得
想法補上。」
「我就知道你沒錢,裝修不了展室。我只不過找把樂,給你出個難題罷了。行
了大館長,請吧,我要工作了。」
柳韞珠沒想到皇甫堂這樣戲弄她。
「柳館長,你出來,有事。急事!」季謙非常嚴肅、莊重、神秘地把柳韞珠叫
到自己的行政股,插好門,倒上一杯水,壓低了聲音說:「辦點兒事真難呀!一步
沒趕上,步步都受甩。我到處張羅,掂來掂去,總怕讓你吃虧……」
女館長一時沒明白這位可愛的老同志究竟要說什麼,只有呆怔怔地眨著眼。
「還沒明白?看整天忙的,把你都累傻了。給你找個婆家呀!這年頭,真怪!
好好的大姑娘剩下挺多,禿小子們倒成了缺寶……」
柳的臉一紅,站起身欲走:「謝謝您,季老師。我的事您甭管。」
「你給我坐下。「甭管』叫什麼話!我發動全家為你張羅,現在好不容易有兩
個茬兒。一個是電視機廠的工程師,35歲了,沒娶過。是個大孝子,媽媽躺床上8年,
他溜溜伺候8年,把個人大事也耽誤了。人是好人,本分,就是個兒矮,長相不如你。
這是照片。」季謙眸子閃著亮光。
柳韞珠漫不經心地瞅瞅,未置可否。
「還有一個是工具公司的科長,先進分子,長得帥。歲數比你小三歲,文化低,
聽說好喝酒,煙癮也挺大,沒存下錢……」
柳韞珠眼含淚了,她想哭,婉言說著「謝謝,謝謝」走出去。
季謙不依不饒,追上去連喊:「見見面多好!就定在今兒晚上。怎麼樣?我做
主了。」
喧囂聲潮水般退去了,夜色悄悄侵佔了館長辦公室的所有空間。柳韞珠靜靜地
陷在沙發裡,懶猴樣的一動也不動。今天很煩很累很躁,倒霉事彆扭事棘手事膩歪
事不順心的事全碰在了一起。上午區聯合檢查組來館檢查防火衛生,小後院和樂器
存放室出現死角,大門口便釘上黃牌,怎麼要求給個改正的時間都不行。大鬍子皇
甫堂一早在大門口貼上一幅對聯:「金錢熱中要金錢,文藝館內無文藝」,黃紙黑
字,格外醒目,正好讓檢查組一幫頭頭們看個滿眼。為此柳韞珠挨了區文化局周局
長一通狠批。如何妥善處理?這又讓館長大傷腦筋。本來想在全市率先舉辦交誼舞
大賽,以擴大江灣文藝館的聲譽,方案已定,贊助廠家也聯繫好,不料下午被區委
書記叫去,說此類比賽一定要慎重,中央沒下文件號召大力提倡交誼舞。關於申請
開辦文化商品小賣部的事在工商局那兒也卡了殼。還有,恰巧來了例假。別的女人
都是28天左右一次,她卻每次都是提前。每次來她要難受幾天,腹痛,吃不下飯,
身上乏得只想昏睡。大夫說經期不正常與工作勞累精神緊張有關,她無法卸掉肩上
的重載。每個月都要受一次熬煎,大概是要提醒自己別忘了是個女人吧?她有時這
樣自我解嘲。女人遭受的折磨多,女人遇到的坎坷多,傳入女人耳朵的風言風語也
多,可柳韞珠一點兒也不為自己造化成女人而怨悔。她願意自己是個女人。
小憩片刻,她站起身。該回家同父母一起吃頓團圓飯了!把煩人的工作先扔一
邊吧,一天沒見到食物的胃口也發出聲聲呼喚。就在這時,古文茂大步流星推開門:
「館長!您還沒走哇?太晚了!晚上放鬆一下,跳個舞吧?!」
柳韞珠拎起小坤包:「不,今天沒情緒,我得回家。」
古文茂攔住她:「您千萬別走,這個舞可不一般,直接影響到我們舞廳承包的
營業收入……」
古文茂與區糖果糕點公司建立聯繫,每週四晚場為他們提供舞會包場。公司鄭
丙經理握住古文茂的手說:「你為我們提供方便,理所當然我也要支持你們呀!每
次租場費我們全付,也用不著優惠。人員麼,我單位頂多來70人,你還可以對外再
賣80張票。都是區所屬單位,支持是應該的,用不著客氣。」經理說完,只對古文
茂提出一個小小的要求,請柳館長陪經理跳舞,文茂覺得這沒有問題,館長又喜歡
跳,便大包大攬地應了下來。
柳韞珠聽清了是「鄭丙」這個名字,不禁勃然大怒,喝道:「讓他滾一邊去,
我不願見到他!」古文茂著著實實嚇了一跳。不由得暗忖:館長這是怎麼了?難道
他傷害過你嗎?
柳韞珠在區紀檢委工作時,曾接到副食公司的一封署名部分職工的舉報信,檢
舉經理鄭丙有貪污受賄問題和男女作風問題。但信中沒有提供確鑿的證據。柳韞珠
憑感覺憑與他幾次接觸的印象斷定鄭丙不是塊好料,便下去調查。就在這時,有關
領導指示她停下手中的工作,立即去文藝館報到。隨後又聽說鄭丙調到了糖果糕點
公司。匿名信自然也就隱匿起來。這些事怎麼能隨便向古文茂吐露呢!
古文茂叨咕著:「柳館長不跟他跳,恐怕下次鄭經理就不會包場了。」他剛離
開,柳韞珠就從背後追上來:「我同你去吧。剛才發脾氣怪我心情不好。」說著完
全恢復了常態。
舞會已經開場。鄭丙50多歲,「啤酒肚」很有氣派地隆起。見了柳韞珠「哈哈」
一笑,上前握手問好:「能勞館長大駕陪我跳舞,鄭丙受寵若驚了。」
柳韞珠一陣噁心,但她忍住了,微微一笑:「看來你是春風滿面,萬事如意呀!
放心,只要你喜歡跳,我一定奉陪到底。」
《大海啊,故鄉》的樂曲舒緩輕柔,兩人跳起了慢三步。柳韞珠會跳舞,喜歡
跳舞,但近幾年不願光顧舞廳了。多麼渴望與一個自己傾心相愛的才貌雙全的小伙
子翩翩起舞呀,盡興地轉下去,轉下去……可這個人就是等不到。時時作疼的心靈
傷疤壓得自己不敢奢望愛情。戀愛不順,生活道路不順,命運常常迫使自己做不願
做的事情,比如像眼前,自己就必須強打精神和一個非常討厭的傢伙跳舞。大姑娘
柳韞珠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憐很軟弱很卑小很無能,覺得自己命很苦。
鄭丙的舞步邁得挺灑脫,把舞伴也摟得很緊。心裡高興,嘴上就願說話:「像
您這樣的姑娘人人都喜歡,為何不成家呢?我願意為您幫幫忙。能告訴我您的擇偶
條件嗎?」
「謝謝!我有個毛病,個人的私事不願讓別人過問。你如果精力旺盛的話,可
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清點一下自己。」
「我記得咱們倆幾乎同時調動的。我原先在副食公司當經理,管3000人;現在
在『糖果』當經理,管轄3500人。你呢!原先是副處級,現在調到文藝館來,好像
最高才是正科級。」
「職務能說明什麼?一層包裝紙。現在偽劣商品不是很多嗎?我倒希望你能夠
步步高陞,前程遠大,怕只怕有一天太師椅下著了火,摔個嘴啃泥。鄭經理,你這
胖肚子可不經摔呀!」
古文茂遠遠瞅著這兩個頭頭兒跳得挺融洽,都面掛微笑,談得也挺投機,一顆
懸著的心放平穩了。
換一支倫巴舞曲子,《這就是幸福》。鄭丙又做了個邀請的姿勢。倫巴舞起源
於古巴土族舞蹈動作,要求扭胯擺腿。鄭丙肚子大,扭得像個大狗熊。柳韞珠也很
不方便,強忍痛苦地應付著。經理注視著對方,無限感慨地勸道:「小柳呀,我過
的橋比你走的路都多,有些人生經驗願意傳授給你。這個世界不那麼光明。你對這
個負責,對那個認真,到頭來往往把你晾到早地上。這些至理名言我是對知己的人
才講的,你明白嗎?」
「那我更要謝謝你啦!可惜你的至理名言不敢拿到黨員大會上去講,不敢對著
你的3500名職工去講。那我只好權當耳旁風了。」
「咱們好像在唇槍舌戰,火藥味挺濃。這與舞廳的氣氛不大諧調吧?」鄭丙的
眼神掠過一道冷光。
「我倒沒覺得。能陪您這位有實權有實惠的大經理跳舞,我很高興。我這個人
不會說話,您別見怪嘍!」
」哪會呢,不過女強人總是不那麼討人喜歡。好了,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
鄭丙鬆開緊摟的「熊掌」,忽然小聲地一字一句地說。「二麻子快從大西北回來了,
聽說他很想你呢。唉。做孽呀!你想他嗎?放心,我不亂說,館長的威信重要麼!」
如同遭了雷擊,柳韞珠險些暈倒。她拚命挺住,咬緊牙關,匆匆走進廁所。半
個小時如同經歷了一個世紀的煎熬。下部已經濕透,人還沒蹲下,淚水倒先噴湧出
來。一陣迷亂一陣眩暈一陣發嘔一陣絞痛一陣冷汗,也真想一頭倒在便廁裡靜靜地
死去……
古文茂和皇甫堂一走進江寶財那三居室一單元的住房,兩眼就發蒙。屋頂吊的,
地下鋪的,牆壁掛的,傢具上擺的,床上堆的處處透著豪華奢侈透著炫耀透著俗氣
透著雜亂無章。江寶財兩隻手上四個大戒指,從壁櫥中百十個花花綠綠的酒瓶中選
出一瓶「拿破侖」,斟上三杯:「我說眼皮子總跳呢,原來貴客登門,快請坐!」
古文茂介紹:「這是我們館的皇甫堂,著名的攝影家……」
「認識認識。你的名聲和我商店的名聲一樣大。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是不是要
出國訪問,上我這來訂購一套好西服?」
「哪有這種美事!」皇甫堂的大鬍子似乎也溫順柔軟起來,「市攝協想搞個藝
術攝影大獎賽,可是缺經費,讓我們理事們跑跑贊助。您財氣大粗,能不能支持一
下?九牛拔一毛就讓我們感激不盡了……」他忽然生起自己的氣:皇甫堂你這個臭
小子,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低三下四低眉耷腦低聲下氣的了?平日做得出圈,狂得發
野,越見了當頭的越高昂著滿把鬍鬚的皇甫堂,今天這是怎麼了?
「要說財大氣粗那不假。我干服裝零售兼批發都7年了,買賣紅火,還準備在城
北再開個門市部。有時錢多得都數不過來,正聯繫買個點鈔機呢。可話說回來,我
這錢也來得不易……」
「那是那是。我們都知道,您經營有方,生財有道,納稅守法,是市裡先進個
體戶……」皇甫堂言不由衷地吹捧著,說完在心裡又狠狠罵自己。
「我願意和你們文化人交朋友,給古經理一個面拿個萬兒八千的不成問題。只
是,我有個小小的條件。」
「當然,我們不能無功受祿,可以用您的商店名字做大獎賽的杯名,請您剪綵,
上電視……」
「我老啦,出名不出名無所謂!」江寶財喝乾了酒,深深歎口氣,「別看我是
個『大款』,在社會上還是讓人瞧不起,哪有你們文化人吃香?!所以聽,打死我
也不讓我閨女干個體了。她上了一年初中,在家閒得難受,這幾天總嘟囔,要玩玩
深沉,玩玩高層次……所以我想請皇甫老師收個徒弟。趕明兒我買架進口相機,高
檔的,讓她跟您學學照像……」
從江家出來,兩人的自行車並肩行駛在寂靜的夜路上。古文茂憤憤地發著牢騷,
好半天,不見皇甫堂吱聲,古很奇怪:「你倒是說話呀!有何感想?啞巴啦?」
沉默了一會兒,皇甫堂突然吼道:「奶奶的,我鬧不明白!」那渾重的嗓音在
馬路上在樓群間久久迴盪。
大都市抖落盡了寒意,馬路上頓時就增添了嫩綠增添了人流增添了嘈雜增添了
色彩。那團團簇簇沸沸揚揚的柳絮,伴著物價上漲特區經濟假酒假藥公僕形象等諸
般話題在大街小巷新樓舊院裡到處遊逛。
太陽出來了,給人以「大鍋飯」的溫暖。古文茂在江河文藝館大門外的便道邊,
擺上了十幾箱汽水,默默地往椅子上一坐,兜起了生意。舞廳錄像廳已打開局面,
上座率見好轉,早場的中老年舞會秩序也讓人放心,瞧瞧沒有經理需要操心的事,
古文茂既不願讓自己輕閒,又渴望想為承包增添點兒收入,就自做主張地賣起了汽
水。
平生第一次上街賣東西,古文茂吆喝不出口。斜對過就有一家門面很大的冷飲
店,左側不遠處還有位小販大娘在賣冰棍,所以光顧他這個攤的行人就極少。他想
喊幾聲,招攬些顧客,張張嘴,那幾個詞兒就是難產。索性就沉默。又怕來來往往
的人中有老同學老同事老熟人老朋友,便把鴨舌帽壓得低低。
承包第一個月沒完成指標,古文茂和乜新國只領取了基本工資,比館裡其他干
部少拿好幾十。小乜大發牢騷,極為不滿,古文茂以兄長朋友經理的三重身份做了
說服工作。碰巧岳母大人過生日,古文茂狠狠心,掏出一多半工資買了時髦昂貴的
立體大壽桃蛋糕和剛開業的美國派尼炸雞,想在家中改變以往寒酸的形象露一次臉,
不料還是受到了冷眼和奚落。賣大肉的姐夫和玩輪子的內兄哪個都比他買的東西豐
盛。「承包了發財了怎麼倒摳門了?」大姐嘻嘻哈哈說著把古文茂的面子撕了個粉
碎。
極想在軍工廠那段生活。廠領導是部隊的師政委,最重視文藝宣傳鼓舞士氣的
作用。古文茂在《洗衣舞》中飾演班長,讓那些漂亮的藏族姑娘們一烘托,年輕灑
脫俊俏英武的解放軍形象使滿台生輝。宣傳隊到處演出,《洗衣舞》成為保留節目,
古文茂也就格外引人注目。省長陪同吃飯,大劇照上了報紙,為給小古介紹對象,
有幾位領導還差點幹起來呢!閒暇時練功,把大腿抬到把桿上,捧起一本雜誌或一
本小說靜靜地看起來,一會兒准有姑娘送來糖呀豆的。嘴裡嚼著,眼中看著,腿上
練著,眾人捧著,心上閒著,那日子,那滋味,多叫人留戀!那個熟悉親切的旋律,
就像情人一樣一想起來就激動不已。那種無憂無慮輕鬆自在沒有疲勞沒有煩悶的生
活恐怕是不會再回來了吧?
古文茂覺得鼻孔有些酸。有人買汽水,喊他兩聲才口到現實中來。舞蹈是美的
藝術形式是人的身體律動是音樂的容貌表現。舞蹈的基本要素是動作姿態、節奏和
表情。舞蹈有古典舞有芭蕾舞有民間舞有交際舞有現代舞。舞蹈可以自娛娛人可以
用來交流感情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氣質。東方舞蹈屬內聚型講究動臂表示眷戀大地,
西方舞蹈屬外拓型講究動腿意為憧憬天空。中國古典舞形成「擰、傾、曲、圓」的
特點。西方芭蕾舞追求「開、繃、立、直」的風格,舞蹈中有哭有笑有恨有愛有人
類歷史有大千世界……多麼令人陶醉的舞蹈藝術呀!一想起它古文茂就充滿激情兩
眼放光坐臥不穩話語不斷如同注了興奮劑發了神經病……
一輛珵新瓦亮的摩托車威風凜凜馳來,「喳」地一聲,猛然在汽水攤前停住。
古文茂嚇了一跳。從尾座上先蹦過來一個濃妝艷抹的妙齡女郎:「喂,開兩瓶!」
一副貴夫人的頤指氣派。
駕駛員小伙子踱到攤前,摘下頭盔,古文茂和他都怔住了。
「商凱!是……是你?」古文茂非常尷尬。
「古老師。」商凱頗為意外。
女郎用海關人員發現偷渡嫌疑犯的眼神對著古文茂從頭至腳掃瞄一遍。商凱忙
介紹:「這是我的恩師古老師,他培養了一批有成就的舞蹈人才……」
女郎驚詫不已。
見到心愛的學生,古文茂甚為興奮:「聽說你在大賽中獲得第二名,那天晚上
我在舞廳頂班,沒看到比賽的電視轉播。快跟我說說內情,聽說咱們市就你一人進
入決賽……」
「比賽完了,好幾個團隊拉我去演出,前天剛回來,還沒顧得上看您。您,您
怎麼幹這個?」在女朋友面前,小伙子很不自在。
女郎喝了口汽水,剩下多半瓶默默地放回箱裡,走向日本鈴木摩托車。商凱囁
嚅道:「老師,您原先總說我們,要淡薄名利,獻身藝術,發展舞蹈事業,怎麼您
也、也經商了……」他回頭看看不耐煩的漂亮女伴,從口袋掏出兩張「大團結」,
塞進老師的手中。「這是汽水錢。學生的一點心意……」
古文茂臉色一變:「拿走,我不要你的施捨!」
女郎插話道:「他最近走穴撈了一把,你不要白不要。如果心裡不落忍,把兩
箱汽水一倒,不就結了?!快走吧,真囉嗦!」
商凱是古文茂喜愛的學生。體形好,有悟性,又肯吃苦,靠老師嚴格擺弄沒幾
年就成才了。最近在六省市音舞大賽中獲獎,名字一下子就紅了。他是霹靂舞星,
一上舞台柔若無骨,把那些倒立、旋轉、劈腿等高難動作做得輕鬆自如、瀟灑優美。
古文茂著實得意了幾天,憋不住還向柳館長炫耀了一通。他想見他,師生倆好好喝
幾杯,想見見他那純樸剛毅尊師達理的模樣,想聽他講講大賽的內幕、各地剛湧現
的舞蹈新秀。想這想那。就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相見。
死盯著摩托車遠去的背影,傻攥著手中的鈔票,古文茂腦中一片空白。分不清
老師、學生的誰對誰錯,理不順舞蹈、承包的誰是誰非,只是想罵街,想殺人,想
發洩。他把女郎染指過的那多半瓶汽水,「匡」地一聲砸在地上,水漬與玻璃碎片
驚呆了車輛和行人。
曾揭示出人體運動秘密的德國著名舞蹈家魯道夫·拉班說過:「人不跳舞,不
能理解人生。」古文茂跳了二十來年的舞,好像還不能讀懂人生這部大書……
——大鬍子!有件事麻煩你一下。
——您儘管吩咐,季老前輩!只要我能辦到的……
——你手裡有沒有30多歲沒成家的單身漢?條件要好一點,五官要周正。
——我有個攝影弟子,人很好,38了,去年剛離婚。您給誰介紹?
——甭管給誰介紹!離過婚的差點兒,人家那邊是大姑娘,還能不能找個童子?
——我明白了,您是拍馬蹄,給柳韞珠幫忙。這事我不管。要是您閨女侄女外
甥女什麼的我准上心。
——幹嗎你對館長這麼有意見?人家哪兒做得不好?
……
——小乜,你在社會上認識的人多。有沒有三四十歲的男的,沒結過婚的?我
手裡有個女的,誰娶了誰有福。
——誰呀?讓我親她兩口,准保給她介紹一個滿意的。
——小兔羔子!你都娶媳婦了還這麼渾。
……
——文茂呀!咱館長的事不能不管呀!你有沒有單身的男同學?
——季老師,幫忙是應該幫,只是咱鬧不清柳館長沒成家的原因。等到搞清楚
了,她要什麼條件,確實不打算獨身,那沒問題!
——獨身——?虧你想的出。神經病才獨身呢!一個好好的姑娘家,幹嗎不成
家?
——我看問題不那麼簡單吧?咱館長可不是一般人。
——哎,大姑娘家哪有為自己張羅事的。她為文藝館操心,我們就該為她操心。
我就不信我這個「紅娘」當不成。
……
風流間諜007詹姆斯·邦德用他那倜儻的風度過人的膽略高超的技能不僅迷住了
一個個艷美的姑娘,也勾住了中國大陸小青年的腮幫子,於是錄像廳場場爆滿。乜
新國格外得意,暗暗祈禱007長命百歲,刀槍不入。錄像開映了,仍有一些人堵在錄
像廳門口,手裡舉著鈔票,央求著往裡進。乜新國給服務員下令:放30人,在走道
上加活動椅子,直接收取現金。於是,皆大歡喜。007更賣力地東殺西戰。
兩天下來,有人暗暗報告了治安科,錯誤是違反防火治安規定和票務管理規定。
被勒令停業整頓。
007乾瞪眼,乜新國傻了眼。柳韞珠和古文茂被叫到治安科狠挨了一通訓,還說
要通報全市。
文藝館的名譽損失幾千元的經濟罰款損失承包負責人的臉面損失未曾預料不可
挽回來完全能夠避免的損失!古文茂臉色鐵青橫眉立目氣急敗壞,一陣雷電一通冰
雹驟雨直砸得乜新國辯不出理答不上話。兩人吵翻了!一氣之下,乜新國不再上班。
4天之後,柳館長同古文茂一起上小乜家看望。他那新婚半年的小媳婦已添了個
大胖小子,粉嘟嘟地惹人喜愛。古文茂先檢討個人態度,乜新國也做了自我批評,
但心裡卻繫了疙瘩。再上班以後就有點吊兒郎當了。
客客氣氣地向古文茂交了張「脊椎增生,建議休息一月」的病假條,乜新國離
開了文藝館的錄像廳。
有人說他在家伺候月子;有人說他走穴撈錢去了;有人說他什麼都想幹什麼也
幹不好幹不了只想著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有人說他整天閒得難受缺錢憋得難受小媳
婦把他罵得難受……古文茂也不去打聽,只後悔當初承包選人不慎,害得自己現在
獨挑重擔獨自操心受累連個稱職分憂的副手也沒有。小心謹慎地往前走吧,不管怎
樣,承包合同書上有自己的大名,駕轅的牲口是退不下套的。
如果說柳韞珠被鄭丙請去跳舞是一種折磨一種痛苦的話,那麼古文茂被喬麗麗
特意請到外面的玫瑰舞廳度過的這幾小時時光則是一種享受一種幸福了。古文茂兩
次拒絕,喬麗麗第三次仍在邀請:「您這經理當上沒幾天,官架子倒端上了。我想
到您要注意影響,咱們上別的舞廳去,您教教我,還不行嗎?」被她那滿臉癡誠的
懇求和期待所籠罩,古文茂覺得再說一個「不」字就如同犯罪,只好選擇上午兩人
休息的時間到「玫瑰」來。喬麗麗只會走基本步伐,讓古文茂一指點一帶動,加上
她的聰慧和他的經驗,一遍曲子過後,兩人竟配合默契,舞步嫻熟了。喬麗麗只是
微笑,偶爾合上秀目,靠古文茂安全臂彎的庇護,盡情地沉醉其裡。古經理也從承
包以來的緊張勞累焦慮憋悶中解脫出來,身心徹底放鬆,伴隨悅耳動聽的舞曲,帶
動輕盈美麗的女郎,編花造型,舒腰扭胯,任憑壓抑已久的激情肆意噴湧。樂曲終
了,眾多舞客對他們熱烈鼓掌,弄得古文茂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意識地,他真想跳
段《洗衣舞》。
喬麗麗把頭一歪,滿臉畫出調皮:「感覺怎麼樣?」
「你也報復了我呀,化妝味兒那麼重,熏得我腦袋差點兒迸裂。」
「是嗎?小女甘願如數賠償,走,到咖啡館坐坐。」
落地紗簾將陽光和喧嘩阻攔在門外,小小的咖啡屋典雅恬淡,燈光柔和,氣氛
溫馨。高高的座背為他們搭起一個美麗的空間。桌上的咖啡、西點散發出幽幽的清
香。古文茂第一次步入這種奢侈的場所,第一次婚後單獨陪姑娘外出用餐,很有些
張江。
小喬問:「館裡美術老師說我長得漂亮,讓我給美術培訓班的學員當肖像模特
兒,你讓我當嗎?」
古文茂不以為然地答:「這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不在崗上,隨你的便。」
「不,偏要問你。你讓我去,就去;不讓當,就拉倒。」
古文茂不語。麗麗低下頭,很快又揚起:「你說,我長得漂亮嗎?」
文茂微微一笑:「說真話還是說恭維話?」
「當然是真話。你不知道?我最討厭虛偽,最恨假面具。」
「那我就直說了,你要有思想準備。你的體形不錯,是跳舞蹈的材料。長相一
般,可一經過化妝,把你的優點突出了。所以說是過重的化妝美化了你,你的美貌
不太真實。」
麗麗的心倏地一熱:「謝謝,真的謝謝!這是頭一次有人向我說實話。周圍那
些人整天吹捧我漂亮,肉麻得要死,其實全是假惺惺的。為什麼我拚命化妝?就是
為了遮醜,知道嗎?卸了妝我自己都不敢照鏡子。」
古文茂為她的真誠坦蕩感動,逕直地問下去:「你能跟我說句實話嗎?市餐廳
管委會孫主任同你是什麼關係?」
「當然能說,在你面前我從不偽裝——好哇,你真壞,好像我一直在跟你說瞎
話似的——什麼孫主任,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嗯?」古文茂格外驚詫。
「我爸爸是副局長,孫主任兒媳婦的娘家哥哥給我爸爸當秘書。為了巴結局長,
就在我身上打主意。別看孫主任寫了條子,我一點也不領情。就這麼簡單——嗯,
我明白了,怪不得開始你對我總繃著臉呢,你是恨我走後門來的,對不對?」
古文茂歎服她的聰明,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時天真得像個孩子。
「不過我很感激他,沒有孫主任,我怎麼能認識你呢——大經理,我這樣『你』、
『你』地稱呼,不會說我沒教養吧?」
「怎麼會呢!認識你我也很高興。只是……」古文茂突然意識到兩人的感情在
用深圳的速度拉近,一時怔住。
「只是什麼?」聰明的姑娘盯住話題往下直逼地問,「一天到晚忙這忙那,吃
苦受累,操心的事那麼多,精神上也不愉快,對嗎?」
幾句話,一針見血,很體貼,很知己,很打動人。古文茂不由自主地歎氣道:
「唉,命苦呀!總想負點兒責任,盡點兒義務,多千點兒事,夾起尾巴做人,別讓
人家背後戳戳點點,可到頭來還是四下不落好,現在館裡議論我,說我光想著賺錢,
也不管群眾文化活動了;家裡不滿意,嫌我掙不來大錢;我的學生瞧不起我,怨我
賣汽水給他丟『份兒』;乜新國和我鬧翻了,多年的朋友掰了臉;各式的大殼帽總
來查這查那,哪一方也不敢得罪,你說我還怎麼痛快得起來?」
「其實有些事怨你自己。你惦著入黨,惦著當先進,惦著當個好丈夫當個好女
婿當個好老師當個好舞蹈家當個好經理,四面玲瓏八面見線,總是為別人活著,為
輿論活著,能輕鬆的了?累死你還不活該?!」喬麗麗柔聲細語地談著,纖細白淨
的小手悄悄襲擊過來,猛地抓住古文茂的一隻大手,輕輕而又溫存地撫摸,「以後
你有了煩惱事,就跟我單獨說說。上帝指示,讓我這個小天使來保護你,使你快樂,
聽見了嗎?你必須答應我,在我面前,你不許戴假面具。快點答應,啊?」
古文茂想抽回自己的手,抽了幾次,抽不動,朦朦朧朧又渴望由她撫摸。他是
過來人,完全明白了姑娘的心意,如同前不久從電視中看到美國「挑戰者」號航天
飛機空中爆炸一樣,驚愕事情的突然來臨。完全出乎預料,完全沒有精神準備,他
傻了般躑躅道:「不行,我得考慮考慮……再說你還小,我已有了家室……」
「哈哈,看把你嚇的,說句真心話,樂意和我單獨在一起嗎?」
「哎呀!上班要遲到了,快走吧!」古文茂將剩下的一塊馬蹄酥迅速推給她,
起身告辭。
季謙已經是第十九次找柳韞珠談介紹對象的事了。有時在班上有時在班後有時
在她家裡有時在吃午飯當中。那種熱情那種真誠那種盡心那種執拗和耐性讓柳韞珠
這位當事人就是心裡有一百條理由不同意也得見上一面。偏偏柳韞珠有自己的主意
自己的隱私自己的生活安排。她是抱定獨身一輩子的想法的。她渴望愛一個傾心的
男人,也渴望被男人愛,但她不敢去涉愛河。這些內心的東西連爹媽都不曾告訴,
季謙怎麼會知道呢?所以不管柳韞珠怎麼說服他別管她的婚事了,季謙仍不放棄自
己的努力。他一定要幫她成家過上幸福生活,不圖她的感激和照顧,只為盡自己的
一點心意一份責任一種義務。
「小柳呀,不是我批評你,你也太挑剔了!一開始介紹的那兩個人條件多好,
你不同意,現在都不如那兩個呢!除了離婚帶小孩的,就是媳婦死了想續絃的。我
怕虧了你……」
「季老!我再說一遍,我謝謝您,……」
「又來了不是?誰用你謝!還是人多主意多,現在的辦法也時新了,我給你登
了報,公開徵婚……」
「你?!……唉!季老,您也太愛自做主張了!」
「別擔心,這報上沒寫你名字和單位,一切來信由我轉。必須先讓我見見面,
看著放心了,是那意思的,再讓男方跟你見面。現在社會複雜著呢,有些壞小子就
愛通過徵婚來騙人。」
「登廣告花了多少錢哪?我給您。」
「嗨!仨瓜倆棗的,誰跟誰呀!你把精力放在工作中,把文藝館搞好了,我們
臉上放光,每月多發點獎金,不就全有了嗎?嘿,別瞧不起這豆腐塊的小廣告,剛
三天,我就接到兩封信,還有照片……」
柳韞珠心中泛起一絲苦澀。她有些怕他,想躲開他,離開這個單位,可是這哪
能辦到呢?
人活著,容易嗎?!
大鬍子皇甫堂變得魂不守舍。一個人獨自發呆,騎自行車走錯了方向,吃飯咬
了舌頭。一摞摞的多年積存的照片資料,一冊冊的攝影畫報,被他手不釋卷地翻著。
一幅幅新的構圖從眼前閃過,又被自己的感覺毫不留情地否掉。他在為全市藝術攝
影大賽構思新作,他要突破自己以往的水平。他很痛苦,很沉默,心血的煎熬,艱
苦的跋涉,攪得神智恍惚。忽然,如電光石火劃破夜空,一幅精美絕倫的圖片從朦
朧的思霧中凸現出來,他觸電一般全身顫慄地寫下一個十分有嚼頭的題目:《人與
自然》。一輪碩大的朝陽佔滿整個畫面,一位健美的裸體女性頂天立地站在中間,
下半部是大海的波浪滾滾而來,嘿!太棒了!意境深遠,回味無窮。他深信這張片
子能夠引起轟動,他憧憬著自己的成功。
狂熱之後,他冷靜地開始考慮製作技術。朝陽和海浪,他過去存有圖片資料,
很現成,唯獨裸女的底片沒有。這三張必須巧妙有機地疊印在一起,經過暗房加工,
才會成為有生命有魅力有深刻主題有鮮明風格的新作品,可裸女的片子上哪兒弄去?
翻拍從國外被人偷偷摸摸帶進來的裸體藝術照片?有剽竊之嫌;而且都是些白種黑
種女郎,沒有東方女性的獨特的美。這個不能幹。可自己來拍,上哪兒去找全裸模
特兒?雖說已經改革開放,但畢竟剛剛開始,這是個非常敏感易惹是非的領域,誰
能站出來一絲不掛地讓你拍照?
皇甫堂不再興奮,開始變得焦灼,說不定自己匠心獨運的構思就要夭折。他跑
到美院要求花錢請模特兒之事被拒絕,請館內美術組幾位老師幫忙找人當模特兒也
無結果,眼看大賽截稿日期愈加迫切,急得他火燒火燎,回家衝著病妻大發脾氣,
埋怨她為什麼不生個女兒?!急昏了頭的攝影師也不想想,你就是有個如花似玉的
大姑娘,她能勇敢地為藝術獻身嗎?乖乖,這可不是一般的人物肖像,而是全裸照
呀!文藝館裡有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他說:「大千世界什麼不能拍?為什麼要專
拍裸體?你小子恐怕居心不良。小心派出所把你當『花案』抓去。」皇甫堂也不解
釋。他對藝術的追求是以生命作為代價的,況且現在的政策也比以前寬容多了。還
是到處張羅著。
季謙忙碌給館長找對象,皇甫堂張羅到處尋模特兒,一時間文藝館內熱鬧起來。
這天,館長柳韞珠走進皇甫堂的攝影室,先談了工作上的幾件事,然後很自然
很隨便地問起藝術構思的原委。春天裡皇甫堂貼了對聯,給女館長一個難堪,而館
長卻很大度,不但沒有打擊報復,在全館大會上對皇甫堂的動機還給予了積極的肯
定。這使他受了感動。皇甫堂雖無行政職務,卻「見官大三級」,從不把那些帶
「長」字的人放在眼裡,公開場合向來不主動先跟官兒們打招呼。柳韞珠來館之後,
他逐漸品味出這個女人沒有什麼官氣,便對她也客氣起來,少了幾分刻薄與挖苦。
今日見她關心起自己的藝術創作,就忍不住一邊在紙上畫出構圖。一邊談自己的審
美感受:「太陽給人以溫暖和光明,大海給人以。力量和智慧,而人體又是大自然
創造的最完美的精華,把它們:巧妙地疊印在一起,影調處理成柔調,整個畫面噴
發出強大的一生命力,讓觀眾受到美的震撼。我要用我嚴謹細膩的攝影語匯。揭示
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複雜而微妙的關係。國外人體攝影成就很大,我國基本上是
個空白點,我想借大賽的機會做一下嘗試——唉,跟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呢?找不到
模特兒,一切都泡湯。」
「這個女人體如果不拍成全部,只截取中間的一段,去掉頭和小腿部分,在畫
面上不是更突出嗎?」柳館長審視著構圖,忽然提出問題。
繪畫用加法,攝影用減法。攝影構圖必須留取最典型最精煉的事物。皇甫堂覺
得館長提的建議很內行根藝術味兒。「對,對!人體側面拍攝,把胸部擺在顯赫地
位,其餘的都刪掉。提得好!」皇甫堂猛地想到本世初葉的美國著名攝影家愛德華
·威斯頓,他的人體拍得很美,給人以強烈的雕塑感,達到理想化的程度。他的作
品大部分都不拍面部。自己完全可以借鑒前人的經驗。
柳韞珠說:「你的作品構思比較成熟,理應讓它成功。這樣吧,模特兒的事我
負責落實,你抓緊做好拍攝準備,明天晚上8點鐘在你的工作室拍。」
「啊?真的?」皇甫堂大喜過望,不敢相信自己的聽覺器官。
館長點點頭,一副莊重的神態:「第一要嚴格保密,第二不許拍攝頭部。這兩
條你能做到嗎?」
「那當然,我以正直的藝術家的人格保證。請你代向那位女模特兒致敬。」皇
甫堂非常感激館長在關鍵時刻的鼎力支持。
應該選擇低度飽和色做背景,皇甫堂便把與皮膚相近的橙色做背景顏色。光線
要以這光為主光,為的是勾勒出人體輪廓,增強立體感。正面光、側面光為補助光。
為突出乳房的美,又準備了一架小型聚光燈。光圈要大,調到「4」的位置,曝光用
1/30秒。為更好表現朦朦朧朧的夢幻般的意境,他特意在鏡頭前纏上新買來的黃色
細紗巾。要利用好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把片子拍出超水平。皇甫堂好似新兵初上戰場,
抑制不住的緊張、興奮。
柳韞珠推門進來,顯然剛浴過,黑亮的秀髮濕漉漉閃著光澤。皇甫堂問:「柳
館長,我都準備妥了,模特小姐怎麼還沒到?」
柳韞珠滿臉羞紅,低下了頭:「不是已經來了嘛!」
「啊?是您?!」皇甫堂大驚失色,滿腮的鬍鬚中跳出團團疑惑。
館長脫去靦腆地瞅一眼攝影師:「難道我不夠格嗎?我相信我的身條不會讓你
失望。」瞥瞥他仍呆呆地任在那一動不動,便催促道:「鎖好門,掛好窗簾。等我
喊你時你再開燈拍照。」
柳韞珠閃進背景布後面。皇甫堂還沒有從震驚中甦醒。一股燒灼般的熱流從心
尖湧向全身,他的臉也被炙得滾燙。這不是在做夢吧?我怎麼會這樣幸運?他想過
天塌地陷想過時光倒轉想過貴妃復活、天仙轉世,卻沒有想到會出現今天的場面。
柳韞珠慢悠悠地脫著衣服。她的手在抖,幾件簡單的服裝脫得如此艱難。平生
第一次自覺自願地在異性面前展露女兒的胴體呀,為下這樣的決心她付出了畢生的
勇敢。有幾宿她徹夜不寐。總想起那刻骨銘心蒙受恥辱的一幕。她本能地不願這麼
做,又理智地覺得應該幫皇甫堂一把。自己動員說服自己,自己又否定自己。心靈
受著鹼水煮烈火烤的煎熬。到底還是下了決心。只剩下乳罩和內褲了,她雙手抱肩,
忽然覺得異常寒冷。傻了般佇立許久,才將身上僅存的一點遮羞布脫下。
她赤裸裸地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定。燈光大亮,她那女神般端莊俏麗豐滿撩人
的形象令皇甫堂兩耳轟鳴雙目飛花心馳神搖。皮膚潔白光滑,身條曲線秀美,肩臂
圓潤,乳峰高聳,玉體內蘊藏著蓬勃旺盛的活力,比那些毛躁淺薄的少女更多了一
種成熟的美。她緊閉眼睛,用雙手摀住赤紅的臉頰,片刻之後,才從嘴裡發出指令:
「皇甫堂,抓緊時間工作。現在你擺佈姿勢吧!」然後兩臂莊嚴地垂下,挺起了胸
脯。
一種從沒有過的神聖感統治了皇甫堂的靈魂,也鎮定了他的情緒。他的鼻孔有
些發酸,兩眼發潮。他忍住了。在這種偉大聖潔的女性面前,哪怕閃過一絲一毫的
鄙劣猥褻的念頭也是天理難容的。他調動燈光,測試距離,指揮館長的站姿和手臂
擺放角度,一張張不停地照。34歲的大姑娘在向外部世界顯示著內心的瑩潔和光華,
以尊嚴的高尚和人格的力量無遮無羞虔誠果敢地拿出自己的美和魅力。攝影師把柳
韞珠收入照像機的取景框中,同時也把她畢恭畢敬無比寶貴地珍藏進自己的心底。
照完之後,柳韞珠迅速穿好衣服,匆匆跑回館長室,皇甫堂沉浸在激動之中仍
不能自拔。收拾一會兒器具,突然醒悟道:「真該死,還沒向她道謝呢!」剛走出
門又返回屋,「應該送她點兒什麼表表心意。」抽屜裡沒有吃的,也沒有女人喜歡
的物品。給她些報酬?那只能是對她的污辱,肯定不會要。他一下子瞥見三角架上
像機鏡頭纏著的紗布。
各培訓班和社團活動均已散場,整個文藝館小樓靜悄悄的。皇甫堂老遠聽到館
長室傳來哭聲,嚇了一跳,忙闖進去,只見柳韞珠正伏在桌上嗚嗚咽咽抽抽答答地
痛哭。她哭聲很響,全身顫動,似乎有傾瀉不盡的委屈和幽怨。皇甫堂手足無措,
想了想便遞過一條毛巾,讓她擦擦。她沒有理他。望著她那嬌羞柔弱可憐楚楚的女
兒態,他想安慰她勸解她甚至還想輕輕撫摸她,親手替她擦乾晶瑩的淚水。但他不
敢。一道光暈在她頭頂籠罩。他不知該說點什麼,怎樣平息她的哭泣。
忽然,柳韞珠頭也不抬,哽咽地說:「你快走吧,我恨你!」
皇甫堂的熱淚一下子溢滿眼眶。他滿含深情地說:「柳館長,我敬佩您!一輩
子感謝您!」然後把紗巾放到桌上,衝她身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大躬。
古文茂多了一份心思多了一份期待多了一份美好甜蜜亦多了一份惶恐不安。古
文茂陷入了黑暗中的沉思,他假裝睡覺假裝平靜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可是他假裝不
下去。
古文茂失眠了。
史無前例第一次遭受這種煎熬。
很晚才推開家門。妻子淑華嗔怨道:「怎麼才回來?多讓人惦著!」他的臉微
微一熱,掩飾道:「今晚有個搗亂的,送派出所了。」「小心點兒!唉,當這份經
理真受累。要不咱不幹了,行嗎?也不圖那倆錢!」妻子滿腔疼愛,「餓了吧?給
你留著吃的呢。」
妻子搭好毛巾被躺下了。待他鑽進毛巾被後,兩隻柔手便摟過來想要溫存一番。
他顯得疲倦和不大情願。那柔手通情達理地止住,很快就傳來輕輕的鼾聲。
他卻毫無睡意。
連續十幾天了,他天天把舞廳大門鎖好之後同那個服務員一同騎車回家。他送
她到家門口,然後再繞彎回來。今晚,他們在一處樓房間路燈照不到的昏暗處站了
好長一會兒。也不知是誰提議的,她似瓜熟蒂落那樣順其自然。他與她接吻了,她
與他擁抱了。他從記憶深處喚醒了當年與淑華初戀時的那種激動和甜蜜,她從湧動
的青春激情中品嚐了幸福和陶醉。臨分手時,她輕輕咬住他的耳垂說:「明晚我領
你參觀我的閨房。你跟你那位請個假,就說值夜班。說定了,啊?」他有些怕,猶
豫著,沒來得及拒絕,她卻飛碟一樣從黑黑的樓洞口消失了。
他曾不止一次地問她:「你幹嗎要跟我好呢?我比你大十幾歲,成了家,況且
現在還沒有離婚的想法。」
她很認真地回答:「我喜歡你,我愛成熟的男人,這就夠了。我才不管你成家
不成家呢!過去見面時髦的話是:你吃了嗎?現在最時髦的問:你離了嗎?不過你
不會離,我早知道。」
在她面前,他總感到自己笨拙,醜陋,處處被動:「你這樣胡鬧,到頭來會耽
誤了青春,害了自己……」
「誰胡鬧了?!你漂亮瀟灑,值得我愛,我也真心在愛,怎麼是胡鬧呢?我辦
事從不考慮後果,也不管別人怎麼說。」
古文茂翻了個身,視線茫然地在昏沉沉的空間漫遊。他想過當個出名的舞蹈家
想過教出一批好舞蹈演員想過多賺點兒錢改變在岳母家的地位想過當經理干承包顯
示一下個人的價值,但就是沒想過這輩子還能交上桃花運。他不理解喬麗麗這種人
的開放行為超前觀念毫不顧忌的生活方式,可他又確實看不出這小鬼丫頭在與自己
的交往中有什麼虛假有什麼做作有什麼惡意。
她是真心愛自己的。古文茂得出了結論。他頗為這個結論得意。他斜眼瞅瞅身
邊的淑華產生一種不屑:「哼!以後再對我粗暴,你娘再對我甩閒腔,可別怪我不
客氣!」
一個黑洞在吮吸他脫離原有的運轉軌道。照這樣下去很快會形成高潮登上峰巔
撞擊出雷電,到了那一步……真到了那一步,自己豈不就會被人罵為卑鄙小人花花
公子表面追求進步內心流氓成性蔫壞極臭狗屎陽奉陰違的偽君子沒有道德的下三濫?
不就是對不起組織培養領導信任父母教誨季謙幫助對不起妻子孩子小家庭也對不起
她了嗎?……古文茂驚出一身躁汗。
但是驅趕不走她。她的容貌她的氣息她的話語她的笑聲她的擁抱她的親吻總是
春水一樣把他浸潤。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去忘情地領略無限美好無限風光,那將……
想著想著,古文茂禁不住牙齒痙攣「得得」地打戰。
轉天一天古文茂笨手笨腳顛三倒四。早晨向淑華請假,她只說了一句:「晚上
早點兒睡,別看閒書。」沒起任何疑心。工作時盡出差錯。當著眾人也不敢看那位
顯眼的服務員。這種事她自願我樂意她高興我愉快我們不會影響工作不會妨礙別人
不會給社會帶來危害不會影響我與淑華十幾年的感情不會讓輿論知道幹嗎不去嘗嘗
冒險的樂趣呢?古文茂漸漸鼓足了勇氣。
舞會散場。清理衛生。喬麗麗高聲說:「古經理,我走了。明兒見!」然後意
味深長地挖他一眼,騎車先出了大門。古文茂故意耽誤一會兒,最後走出舞廳。她
果然在前面路口的樹蔭裡等他。
樓道挺暗。躡手躡腳打開門,她把他拉進來,然後緊緊抱住了他。古文茂驚慌
不已:「別,別,有人……」秀麗麗點他一下腦門:「這是我的獨單。」
房屋很敞亮,佈置得極秀氣。「我工作了20年沒分到過房,至今借住她娘家。
而她這麼年輕的姑娘,卻有一套好居室,還不是靠她老子?」古文茂剎那間湧出些
憤憤不平。
一牆大大小小彩色黑白的人物肖像在向他或深情微笑或冷眼旁觀或莊嚴注目。
高倉健、費翔、馬拉多納、陳毅、保羅·紐羅、姜昆、弗洛伊德、英國王子……有
幾位還叫不出名字。「陳老總也是你崇拜的偶像?」古文茂驚奇地問。
「當然。這位老帥有文才有武才有口才,長得帥氣下棋帥氣跳舞也帥氣,而且
娶了個帥氣年輕的夫人。這一輩子,你說多帥!」喬麗麗打開冰箱門,捧出一茶几
冰激凌飲料。
「為什麼這些照片中沒一個女的?」
「貼女的幹嗎?比我漂亮的我嫉妒,比我醜的我噁心,我才不要女的呢!要說
崇拜女性,只崇拜一個——喬麗麗!」她說著,一口氣吮下半瓶汽水,「我崇拜許
多男性,卻對我父親沒好感。他見面就訓我,我才不吃這一套呢!」
「話不能這麼講。老人訓你是為你好。像你這樣的瘋樣我看就是訓得少。」
「好哇!你得便宜還賣乖。要不你走吧,誰求你!」
「那我……還真想走。」古文茂放下手中的冰激凌,站起身。
喬麗麗用手按住他的肩頭一下子扎進他的懷裡:「這些日子你太累了,今晚我
讓你好好放鬆一次,哪怕明天不再來了呢!」
古文茂呼吸急促起來:「我真的有點怕……怕你受到傷害,對不起你……怕樓
裡有人看見……怕……」他清晰地感覺到,體內奔湧的不是雄性荷爾蒙,而是沉重
的恐懼和顧慮。他很為自己悲哀。
喬麗麗用小手摀住他的嘴:「別說了,婆婆媽媽嘀嘀咕咕的,不像個男子漢。
我先洗個澡,等著呵!」桔紅色的裙子伴著脂粉香飄走了。
一牆的眼睛在盯著他,看得古文茂心裡發毛腦發脹眼皮直跳。自己喜愛舞蹈事
業,想幹出點名堂,可是舞蹈跳得好學生教得好卻改變不了自己在岳母眼中的地位。
就又渴望賺一筆錢。機會來了。通過竟爭當了舞廳經理,干承包的收入比以前翻了
幾倍,又覺得有了錢也不過如此。又想入非非,鬼使神差地跟這個鬼丫頭好上了,
渴望沉悶單調勞累的生活注入新的活力。現在,只差最後這輕鬆的一步了,怎麼這
慌慌的心老跳個不停呢?是啊,自己已快步入「不惑」之年,理應考慮問題要多想
想後果。如果夜裡派出所接到樓裡鄰居報告來人怎麼辦?如果她父母或其他親屬有
急事找麗麗猛然推開門怎麼辦?如果今晚的事傳揚到單位,傳揚到岳母和淑華耳裡,
傳揚到商凱那些學生們那裡又該怎麼辦?你還想進步?還想當經理?還想保住20年
的聲譽和臉面?還想承包賺錢?永遠是下三濫臭狗屎了吧你!
古文茂抹去一頭的冷汗,深知今夜無論喬麗麗怎樣俏艷動人,自己已完全沒有
衝動完全軟蛋無用了。深深吸口氣,撕下一塊紙草草寫道:「小喬:我不是個男子
漢。讓你恥笑了。實在對不起。不過我真誠地感激你。古。」然後他穿過淋浴的水
聲,悄悄出了屋。
行人稀疏,路燈閃爍。古文茂機械地蹬著車,胸中裝著一團團化解不開的對自
己的厭惡和憎恨。他一時鬧不明白與喬麗麗從開始交往到今晚結局自己做得是對還
是錯。他恨自己的卑鄙無恥自己的軟弱無能自己的膽小怕事自己的越軌行為,恨自
己活得氣喘吁吁活得不像個男子漢大丈夫活得裡外不是人。
瀘州老窖青島啤酒張裕葡萄酒雪碧飲料山海關汽水,大盤冷拼琵琶大蝦宮保肉
丁爆魷魚卷香酥雞餾魚片全爆素清蒸魚烤鴨片。鋪上素花台布的圓桌上如同中國爆
炸的人口擁擠不堪。
古文茂今晚在飯莊請客。五個圓桌圍坐著48位江灣文藝館的蝦兵蟹將。除了出
差的病休的下班要接孩子的之外全來到了這家豪華飯莊。喬麗麗認識飯莊的一位名
廚,飯菜實惠服務周到價錢即使不優惠也感覺沾了不少便宜吃著舒坦坐著也安穩。
承包之後耗盡心血經營有方舞廳錄像廳有了盈餘,古文茂忽然發現與文藝館的老同
事們關係變得微妙複雜起來,而且沸沸揚揚聽到許多噪音。他便決定請一次客,給
大家一個尋求心理平衡的機會。只是在選定什麼名目上頗讓古文茂傷了腦筋。慶祝
建館多少週年?這事好像不該由古文茂請客。紀念「八一」建軍節?不挨邊,咱又
不是軍人。慶賀承包4個半月?這題目有些不倫不類。為岳母過生日?為學生商凱跳
舞獲獎?都不大貼切。喬麗麗說:「看把你愁的,我的傻經理!你就讓辦公室主任
通知館裡人,說古文茂訂了幾桌飯,一人吃不了,央求大夥兒幫幫忙,別給國家造
成浪費,不全結了?!誰心裡不明白!」敢情!天太熱,腦瓜子犯迷糊,古文茂氣
笑了。
時值三伏,天氣確實悶熱。原指望飯廳內空調啟動,冷風送爽,孰料恰逢停電,
典雅的飯廳裡也是灼浪撲面。沒辦法,考驗的時刻到了,刀山火海也要上!
古文茂讓柳韞珠發表祝酒辭。女館長沒有推辭,舉起高腳酒杯,站在中間對眾
人說:「感謝古經理設下飯局,為我們全館人提供歡聚的機會。大家看到;文茂承
包以後,沒黑沒白地幹,走到今天這一步,很不容易,他本人多增加一點收入也是
應該的。來,讓我們為古經理承包成功乾杯!」
一片歡呼。一片「乒乒乓乓」的碰杯聲。
柳館長的酒杯被喬麗麗斟滿。她意猶未盡,又一次舉杯:「下一步,我們還要
推行獎勵制度的改革,人事制度的改革,把江灣文藝館搞活搞好。我們不僅要抓錢,
還要抓群文活動,抓文學藝術的繁榮。皇甫老師在非常困難的條件下拍了張好片子,
參加了市裡的藝術大賽,估計能獲金獎或銀獎,將為我們文藝館贏來大榮譽。讓我
們向皇甫堂表示祝賀!」
皇甫堂手一痙攣,杯酒灑了一半。他已刮盡了滿腮鬍子,大火燒光了興安嶺的
森林,剩下一片焦地。大夥兒覺得他陌生了年輕了不那麼個性了脾氣隨和了甚至有
點滑稽可笑了。都朝他舉杯。他臉色很難看,一仰脖喝光,苦笑著說:「謝謝館長
和大夥兒的抬舉,我皇甫堂狗屁一個,根本得不上什麼獎。這年頭,榮譽是虛偽的,
還是講點實際的吧!來,再喝一杯!」
皇甫堂挨著柳韞珠坐下,一個勁兒為她碟子裡夾蝦段。看見她臉色緋紅,就解
勸道:「小柳,你換杯帶色兒的吧?這個白酒勁大。」
「沒事,我有量。大夥兒別笑話我。喝酒愛『一口紅』,如果唱戲就好了。今
天我高興……」柳韞珠很坦然很真誠很放得開很平易近人,宛若一個純真無瑕的小
姑娘。
喬麗麗舉起啤酒:「館長,我打心眼裡敬佩您,您敢於讓館裡幹部承包,我知
道您擔了很大風險。今天年底古經理合同到期,明年我想承包,准保比古文茂能向
館裡多交幾萬塊錢,您敢答應嗎?」說著,她含笑瞥了古文茂一眼。
柳館長一怔:「館裡能夠多收入當然是好事,可是讓館外人承包還得向上級請
示。不管怎樣,我看出你能有所作為。來,為咱們女性乾杯!」
古文茂低頭抿了口酒,只覺得又苦又辣。他驚愕喬麗麗在大庭廣眾之下敢於向
她的經理挑戰。但他絕對不恨她。我是你的手下敗將。他承認。真嫉妒你。也真心
感激你。
人人都一頭汗。季謙從另一桌搖晃著高大的身軀,亮亮光光地走到柳館長身後:
「小柳,我對不起你,介紹……對象的任務,還……還沒有完成。我,我向你檢討……」
大夥兒忙勸:「季老,您喝多了!」「季老前輩,您別難過……」
「你們盯著我幹嗎?我知道,你們……你們都瞧不起我,我不懂藝術,明年我……
我就退休了,一退休就……就什麼也沒有了……」說著,老先生的眼圈紅潤潤的。
「您退休讓館長再返聘您回來,」辦公室主任認真地勸慰道,「您老介紹對像
積累了經驗,乾脆咱館辦個『大齡青年鵲橋聯誼會』,由您當會長,社會效益經濟
效益雙豐收!」
眾人叫好。
季謙臉上紅光閃閃:「我還能回來?……我……我還有用?……」混濁的淚就
往外溢。
柳韞珠派人把季謙扶到休息室。他喝醉了。
一時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柳韞珠忽然想起了什麼,問皇甫堂:「攝影大賽
什麼時候頒獎?影展票弄幾張,我們好好觀摩一下。難得的學習機會。」
皇甫堂聲音低緩地說:「今天上午頒獎。我那張照片讓給了江寶財的閨女。她
拿了金牌,江老闆很高興,答應花兩萬塊給咱館修一下展室。館長,我這樣做也沒
跟您商量,您……」他誠惶誠恐地盯著柳韞珠的眼睛,「您能理解吧?」
柳韞珠直直地傻傻地望著皇甫堂。然後微微一笑:「你為江灣文藝館解決了一
大難題,我感謝你!」緊接著又一口喝乾杯裡的白酒。那動作非常英雄非常秀氣非
常領導味又似乎非常悲壯。
皇甫堂鼻孔發酸,渾身發燥。
服務員過來問哪位是領導。長途電話。
「喂,我姓柳,江灣文藝館的館長。你們是哪兒……吉林省××縣公安局?乜
新國?對,是我館的幹部。星星輕音樂團?他是團長?我們不知道這種情況……搞
欺騙演出?走穴?觀眾砸了劇場?把他也打傷了?……好,我連夜趕去……」
柳韞珠洗洗臉,鎮定一下自己,回到餐桌向古文茂說了句。「家裡來電話,有
急事,我先退席了。」然後叫上辦公室主任,匆匆走出飯莊。
國慶節前,江灣區文化局周局長同時接到兩封信。一封是市委宣傳部與市文化
局的聯合通知,認為江灣文藝館的」以文補文」改革試驗和舞廳錄像廳的承包取得
了一定的成績,有必要向全市各區、縣推廣,市裡決定年底召開現場會,請江灣區
做好各項籌備工作。另一封寄自江灣文藝館,署名是「一群革命群眾」。信中揭發
柳韞珠調到館裡後,沒有執行黨的文藝政策,只顧了抓錢,並縱容少數幹部借承包
之名變成萬元戶,她從中受賄。乜新國犯法,她也百般包庇。另外,柳的生活作風
也頗發人深思,這麼大的年齡為什麼不戀愛結婚?這樣的人當領導會把文藝館領到
什麼路上去?云云。慷慨激昂,憂國憂民之情溢於言表。
與此同時,一首新的民謠在江灣文藝館內外又飛快地流傳開來——
江灣文藝館三大怪——
舞蹈家不舞撈外快;
吉他手不吉闖關外;
大姑娘不嫁不懂愛。
各領風騷三兩年。這首新歌謠的壽命究竟有多長?誰心裡都沒底。人們都在努
力地活著,都想拭目以待文藝館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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