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塔納巴伊深夜才回到家。扎伊達爾提著馬燈出來迎他。她期待著,一雙眼睛留
神地察看著。她瞧一眼,心裡就明白了:她的丈夫遭到了不幸。塔納巴伊默默地卸
下馬勒,又卸下馬鞍。她給他照著亮,而他,對她默默無言。「他要是在區裡喝上
幾盅,興許反會鬆快些。」她心裡默想,而他,還是不作聲。這種沉默太令人難堪
了。於是,她想說些讓他高興的事,贈,運來了一些飼料、麥秸、大麥面,再說,
天氣也轉暖和了,小羊羔已經趕到牧場,能啃上小草了。
「別克塔伊的羊群給接走了:新派來了一個羊倌。」她開言道。
「見他媽的鬼去!什麼別克塔伊,羊群,你那羊倌,統統見鬼去!
「你累了吧?」
「累什麼!從黨裡給攆出來了!」
「噓,你輕點,那兩個女人會聽見的。」
「幹什麼輕點?我有什麼好隱瞞的?像條癩皮狗那樣給攆出來了。就那麼回
事。我這是自作自愛,你也是自作自受。對我們來說,這還輕了。歎,幹什麼站著
不動呀?有什麼好瞅的?」
「進去歇歇吧。」
「這,我知道。」
塔納巴伊走進羊圈,查看了一下母羊。隨後又去羊欄,在那裡摸黑走了一陣,
又回到羊圈來。他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不想吃飯,也不想說話。他笨重地倒在牆
角的一堆子單上,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生活、操勞、各種各樣的擔驚受怕,此刻
全都失去了意義。已經別無他求了。不想再活著,不想再費腦筋,不想再看到周圍
的一切。
他翻來覆去,難以入睡。他想忘掉一切,但又無法擺脫開種種思慮。他重又想
起:別克塔伊怎麼跑了,在他身後的雪地上留下一行發黑的腳印,而他卻無言以
對;謝基茲巴耶夫騎在溜蹄馬上怎麼大聲呵斥,把他罵得狗血噴頭,怎麼威脅著要
把他送去坐牢;他怎樣出席了區委會議,一下子變成了破壞分子和人民的敵人——
至此,他的一切,他的整個生命也就完結了。於是,他重又產生一種強烈的願望:
想操起草杈,大喊大叫,衝進這茫茫黑夜,對著這整個世界,聲嘶力竭地怒吼一
番,然後跳進某個山溝,落得個粉身碎骨!
他昏昏欲睡。他想,與其這樣活著,不如死去為好。對,對,不如死了算了!
等地醒過來,頭還是昏沉沉的。有幾分鐘的時間,他都想不起來,他這是在什
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情。在他身旁,母羊乾咳著,小羊華曄叫著。這麼說,他這
是在羊圈裡。外面,天已經濛濛亮了。為什麼他又醒來了呢?為什麼呢?要是能一
睡不醒,那該多好!只有絕路一條了,應該了此一生了……
……塔納巴伊來到小河邊,用雙手捧水喝。那水清涼徹骨,還帶著薄薄一層咯
吱作響的冰碴子。水嘩嘩地從微微顫抖的十指間流下來,濺得全身都是。他捧起水
來,喝著。他緩過氣來;終於清醒過來了。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殺的念頭是多
麼荒唐,自己殘害自己的念頭是多麼愚蠢!人,只有一次生命,怎麼能自己去毀了
它呢!難道為了那些謝基茲巴耶夫們,值得這麼幹嗎?不,塔納巴伊還要活下去,
他還要翻山倒嶺呢!
回家後,他悄悄藏起了獵槍和子彈夾。整個這一天他重又拚命地幹起活來。他
真想對妻子、女兒和兩個女人更加親熱些,但又盡量克制住自己,免得她們想得過
多。而她們,卻像沒事一樣,照舊備干各的活。這一切叫塔納巴伊深為感動,他不
聲不響,只顧埋頭幹活。他還去牧場幫著把羊群趕回家來。
傍晚時分,天氣又變壞了。周圍的群山煙霧繚繞,天上烏雲密佈,看上去不是
要下雨,就是合下雪。又得想辦法保護好仔畜,不讓羊羔受凍。又得繼續清理羊
圈,鋪上乾草,免得羊羔大批死去。塔納巴伊臉色陰鬱,心情沉重,但他竭力忘記
發生的事情,竭力振作起精神來。
天快斷黑的時候,一匹坐騎進了院子。扎伊達爾迎上去,兩人談著什麼事情。
塔納巴伊這時正在羊圈裡忙著。
「你出來一會兒,」妻子叫道,「有人找你。」聽她的喊聲,他就預感到事情
不妙。
塔納巴伊走出去,跟來人打了招呼。那人是鄰區的一個牧民。
「原來是你,艾特巴伊!快下馬。從哪兒來?」
「從村裡來,我去村裡辦了點事。讓我來告訴你一聲,喬羅病危了。要你趕緊
回去一趟。」
「又是這個喬羅!」稍稍平息的委屈之情猛地又爆發了。真不想見他。
「我怎麼啦,是大夫嗎?他常年有病。沒有他,我這裡已經忙得夠嗆了。瞧,
又要變天了!」
「得了,塔納克,去不去是你的事,你自己看著辦。至於我,算傳到話了。再
見吧,我該走了,眼看就天黑了。」
艾特巴伊上了馬,走了幾步,又勒住馬。
「塔納克,你還是考慮考慮。他的病不輕。都把兒子從學校裡叫回來了,已經
派人去車站接去了。」
「謝謝你捐了信。可我是不會去的。」
「他會去的,」扎伊達爾都感到難以為情了,「您放心,他會去的。」
塔納巴伊一聲不響。等艾特巴伊走出院子,他惡狠狠地衝著老婆說;
「你甭老是代我說話!我自己作得了主。說不去,就是不去!」
「你想想,你說些什麼話呀,塔納巴伊?」
「我沒什麼好想的。夠了!過去想得太多了,所以才從黨裡給攆出來了。我眼
下成了孤家寡人了。要是我病倒了,不用誰來看我。要死,也一個人死去!」他氣
呼呼地一揮手,去羊圈了。
不過,他心裡還是不得安寧。他接下羊羔,把它們安頓到角落裡,他呵斥著曄
學叫的母羊,把它們轟開。他一邊幹著,一邊罵街,嘴裡嘀嘀咕咕的:
「要是早點離職,就不會這樣遭罪了。一輩子病病歪歪,唉聲歎氣,捂著胸
口,可就是不下馬。也算是我的一個頂頭上司!經過那樁事後,我瞅都不想瞅你。
你有氣沒氣,我管不著,我可是一肚子委屈。這事,誰也管不著……」
夜,降臨了。稀稀落落的雪花,紛紛揚揚。周圍一片靜悄悄,彷彿都能聽到雪
花落地的沙沙聲。
塔納巴伊沒有到氈房,免得跟妻子囉唆。而她,也沒有來找他。「得了,你歇
一會兒吧,」他想,「你甭想強迫我去。現在什麼事都與我無關。我同喬羅成了陌
路人了。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從前是朋友,可現在不是了。如若我
是他的朋友,他那陣子幹什麼去了?不,現在什麼事我都無所謂……」
扎伊達爾最後還是來了。給他送來了雨衣、新靴子、寬腰帶、套袖和出門戴的
帽子。
「穿上吧,」她說。
「你白操這份心,我哪兒也不去。」
「別磨蹭了。會出事的,往後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我不會後悔,他也不會出事的。歇一陣子,就會好的。又不是頭一遭。」
「塔納巴伊,我從來也沒有跟你央求過什麼事,可眼下,我要求求你。讓我來
分擔你的委屈,你的痛苦吧。去吧,別那麼不近人情。」
「不,」塔納巴伊固執地搖搖頭,「我不去。我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你講究什
麼禮節,什麼人情。別人會怎麼說呢?而我,現在什麼都不想知道。」
「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塔納巴伊。我去看看火去,別讓炭火燒著了氈子。」
她把衣服留下,走了;但他卻一動不動地坐在角落裡。他改不了自己的脾氣,
無法忘記他對喬羅說過的那些話。可現在得說:「您好呀!我來看您來了,身體怎
麼樣啊?要幫點什麼忙嗎?」不,這個他辦不到。這不是他的性格。
扎伊達爾又回來了。
「你怎麼還沒有穿好衣服?」
「別討厭了!說過了,我不去……」
「你起來!」她火冒三丈地大喝一聲。而他,像士兵聽到命令,霍地站了起來
——這一點,連自己都感到茫然。她朝他跨了一步,在昏暗的燈光下,用她那痛苦
的、憤怒的目光盯著他,「既然你不是個男子漢,不是人,既然你只是個沒主見的
婆婆子,——那我就代你去一趟,你就留下,在家哭鼻子吧!我這就走。你馬上去
套馬去!」
他聽從她的吩咐,會馬去了。外面正飄著小雪。沉沉的夜色,猶如深灣裡的回
流,在山間悄悄地、緩緩地、象旋轉木馬似地打著盤旋。群山已經分辨不清——天
太黑了。「唉,又是個報應!這樣的黑夜,她一個人怎麼走呀?」他摸黑套著馬
鞍,想道,「又勸不住她。不,她不捨不去的。哪怕打死她,她也不會不去的。要
是迷了路呢?唉,讓她埋怨我吧……」
塔納巴伊備好了馬,感到羞愧萬分:「我不是人,是畜生、都氣瘋了。把她趕
出去,做樣子給別人看:瞧,我多麼不幸,我多麼痛苦!還折磨老婆。有她什麼
事?幹什麼折磨她呢?我不得好下場。我是個不中用的人。簡直是畜生。」
塔納巴伊猶豫起來。可要收回自己的話也不容易。他走了回來,垂下眼睛,一
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馬套好了嗎?」
「套好了。」
「好,那你動身吧。」扎伊達爾把雨衣遞給他。
塔納巴伊一聲不響地穿起衣服來,心裡還是高興她主動和解了。但為了找個台
階,他還是強嘴道:
「要不,等天亮了再走?」
「不行,你得馬上動身。要不就遲了。」
夜色象平靜的回流,在山間盤旋。大片大片輕柔的雪花,漫天飛舞,徐徐下
落。這已是最後一場春雪了。在這黑漆漆的崇山峻嶺之間,塔納巴伊策馬獨行,聽
從他不想理會的友人的呼喚。雪花落在他的頭上,肩上,鬍子上,手上。他一動不
動地坐在馬上,也不去抖落那身上的雪。他覺得,這樣更便於回憶往事。他想起喬
羅,想起兩人多年來的交往:先是喬羅教他學文化,後來一起入團入黨。他還記起
兩人一塊在運河工地上勞動,是喬羅第一個給他送來一張報道他的事跡、登著他的
相片的報紙,第一個向他表示祝賀,跟他握手。
塔納巴伊的心舒坦了些,疙瘩解開了。他忽然惶惶不安起來:「他怎麼樣了?
興許真的病危了?要不,幹什麼去叫他兒子回來呢?他是有話要說,還是要商量什
麼事情?……」
天濛濛亮了。雪花不停地飛舞。塔納巴伊快馬加鞭,讓馬飛奔起來。快到了,
那邊山崗下的平川地裡就是村子了。喬羅怎麼樣了?快!快!
突然,在這清晨的寂靜中,從村子那邊隱隱約約傳來人的哭喊聲。有人尖叫一
聲,中斷了,又沉寂了。塔納巴伊勒住馬頭,側過耳朵,順風聽著。不,什麼聲音
也沒有。這可能是幻覺吧。
塔納巴伊的馬跑上山崗。山腳下,他看到一片積雪的菜園,無數空曠的花園和
縱橫交錯的山村街道。因為是清晨,路上還沒有行人。到處都沒有人。可是在一家
院子裡卻擠著黑壓壓的一堆人,在樹旁,繫著一些卸了鞍的馬匹。這是喬羅家的院
子。為什麼那裡聚了那麼多人呢?發生什麼事了呢?莫非……
塔納巴伊蹬著馬鐙,微微抬起身子,他一陣哆嗦,張口結舌,倒吸了一口冷得
徹骨的寒氣。隨即他馳馬下山,奔上大路。「不可能!怎麼會這樣呢?不可能!」
他悲痛難忍,彷彿那裡發生的事情是他的過錯似的。喬羅,他唯一的朋友,請他在
臨終前最後會上一會,而他,卻不理不睬,固執己見,念念不忘自己的委屈。做出
這種事來,他算個什麼人了呢?他的老婆怎麼沒當面啐他一口呢?世界上還有什麼
比一個人臨死前的最後請求更合乎清理的呢?
在塔納巴伊眼前,重又現出了草原上的那條大道,路上喬羅騎著溜蹄馬正追趕
著他。那時候,他是怎麼回答他的呢?這種行為難道能原諒嗎?
塔納巴伊憂恍惚惚地走在積雪的街道上,他蟋縮著身子,為自己的過錯深深感
到悔恨。突然,他看到前面有一大群騎馬前來的人。他們默默無言,正走近喬羅家
的院子。剎那間,他們異口同聲地哀號起來,身子在馬鞍上來回晃動:
「噢吧伊,巴烏勒馬伊!噢吧伊,巴烏勒姆!」1
「哈薩克人都來了。」塔納巴伊恍然大悟:已經無可指望了。四鄰的哈薩克人
趕過河來悼念喬羅,悼念他們的親兄弟、鄰居,悼念這個全區聞名的、他們所親近
的人。「謝謝你們,老哥們,」塔納巴伊心裡念叨,「代表我們的父老兄弟謝謝你
們。無論是不幸,災難,還是婚禮,賽馬,我們總是同歡樂,共患難。痛哭吧,現
在跟我們一起痛哭吧!」
於是他跟在他們後面,對著這黎明時的山村,聲嘶力竭地痛哭著:
「喬羅!喬羅!喬羅!」
馬快步跑著,他在馬背上東歪西倒的,為他離開人世的朋友嚎陶大哭。
來到了院子,這邊古利薩雷身披喪服,站在房子跟前。雪花落在它身上,隨即
又化了。溜蹄馬失去了主人。往後,它得備著
1吉爾吉斯人悼念亡人的哀號.
空鞍子了。
塔納巴伊撲到溜蹄馬的脖子上,抬起身來,重又撲倒下去。在他近旁,如在迷
霧中一般,是一張張模糊不清的臉和一片哭聲。有人說話,他也聽不清了:
「快扶塔納巴伊下馬。領他到喬羅的兒子那裡去。」
幾雙手向他伸來,幫他下馬,攙扶著他穿過人群。
「寬恕我吧,喬羅,寬恕我!」塔納巴伊鳴鳴哭著。
院子裡,喬羅的兒子,大學生薩曼蘇爾,正面對著房子站著。他淚流滿面地向
塔納巴伊轉過身來。兩人抱頭痛哭起來。
「你失去了父親,我失去了好朋友!寬恕我,喬羅,寬恕我!」塔納巴伊抽抽
搭搭,放聲大哭。
後來人們把他們拉開了。這時候,塔納巴伊在近旁的婦女中間看到了她——貝
貝桑。她正望著他,眼淚汪汪地望著他。塔納巴伊哭得更傷心了。
他痛哭不止:為他失去的一切痛哭——為喬羅,為他對喬羅的過錯,為那些無
法收回的路上寫他的話;他為她痛哭,此刻她近在身旁,卻遠若路人,為那愛情,
為那個雷電交加的夜晚,為她的孤苦伶什,為她失去的年華而痛哭;他為他的溜蹄
馬——披著喪服的古利薩雷痛哭;他為自己的屈辱和痛苦,為這哭不完的一切而慟
聲大哭。
「寬恕我吧,喬羅,寬恕我!」他一個勁地喃喃自語。這些話他彷彿也是在請
求她的諒解。
他多麼希望,貝貝桑能走過來安慰他一番,希望她能擦乾他的淚水。但是,她
沒有走過來。她站在那裡,已經泣不成聲了。
倒是別人安慰他了:
「算了,塔納巴伊。眼淚也無濟於事了。你寬寬心吧!」
這些活,反叫他更加傷心,更加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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