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天快亮了。老人塔納巴伊坐在髯火邊,坐在奄奄一息的溜蹄馬的頭旁。他又回
想起後來發生的事。
那些天裡,他曾騎馬去過州裡一趟——這件事誰都不知道。那是他作的最後一
次努力。他想去見見州委書記——就是那位曾在區裡大會上作過報告的州委書記,
對他談談自己的不幸遭遇。他相信,這個人是瞭解他的,會幫助他的。喬羅盡說這
個書記的好話,別人也都誇他。可是這位州委書記已經調到別的州裡工作,這個情
況,他只是到了州委後才知道的。
「您難道沒聽說過嗎?」
「沒有。」
「這樣吧,如果您有重要的事情,我可以向新任的書記報告,他可能會接見您
的。」接待室的女同志向他建議。
「不了,謝謝。」塔納巴伊謝絕了,「我想見見他,有點私事找他。是的,我
瞭解他,他也瞭解我。新書記,我就不打攪了。對不起,再見吧。」他走出接待
室,心裡確信,他對那位書記十分瞭解,而書記對自己,對牧民塔納巴伊·巴卡索
夫,肯定也會瞭解的。為什麼不是這樣呢?他們會互相瞭解,互相尊重的,這一
點,他深信不疑,所以才說了上面這些話。
塔納巴伊來到街上,朝汽車站走去。在一個出售啤酒的售貨棚旁邊,兩個工人
正往車上裝空酒桶。一人站在車上,另一人滾著酒桶,往上送。滾桶的人偶一回
頭,看到了一旁走過的塔納巴伊,他愣住了,臉色都變了。這是別克塔伊。他壓住
滾動的酒桶,兩隻小小的滴溜溜轉的眼睛留神地、敵意地瞅著塔納巴伊,彷彿在等
著,看他會怎麼說。
「喂,你在那裡幹什麼,睡著了還是怎麼的?」站在車上的人生氣地喝道。
酒桶直往下滾,而別克塔伊,頂著桶,稍稍彎著腰,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塔納
巴伊。但是塔納巴伊沒有理他。「原來你在這裡。在這裡。好極了。沒什麼可說
的。總算找了個啤酒鋪的差使了。」塔納巴伊一邊想著,一邊繼續朝前走去。「這
小伙子會毀了嗎?」他思索著,不禁放慢了腳步,「本來,也可以很有出息的。也
許該跟他談一談?」他可憐起別克塔伊來,本想走回去,原諒他過去所做的事,只
要對方能回心轉意就行。」但是塔納巴伊沒有這樣做。他明白,要是對方知道了他
已經被開除出黨,那就什麼也談不成了。塔納巴伊不想給這個尖酸刻薄的小伙子留
下什麼把柄來挖苦自己,嘲弄他的命運,譏笑他信守不渝的事業。就這樣,他走開
了。他搭上了一輛順路的汽車出了城,一路上老想著這個別克塔伊。那人頂著滾動
的啤酒桶,稍稍彎著腰站著,正留神地、期待地盯著他——那副樣子,深深地印在
他的腦海中了。
後來在審訊別克塔伊時,塔納巴伊在法庭上只提到他扔下羊群這件事。其他
的,塔納巴伊什麼也沒說。他多麼希望別克塔伊能最終明白過來是他錯了,希望他
有所悔悟。可是,看來那人毫無悔改之意。
「等蹲滿了日子,你還是來找我。咱們好好談談,看下一步怎麼辦。」塔納巴
伊對別克塔伊說。而對方卻一聲沒吭,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抬。就這樣。塔納巴伊
離開了他。在他被開除出黨以後,他對自己失去了信心,總感到矮人三分似的。不
知怎麼搞的,變得縮手縮腳起來了。這一輩子,他從來沒有想到過,竟會變成這副
模樣。誰也沒有責難地,但他總是躲著人。盡量少言語,更多的時候,只是保持沉
默,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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