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在很遠很遠的古代,大地上森林比草還多,在我們的國土
上,水面比陸地還大,那時候,有一個吉爾吉斯民族,居住在一條又大又寒冷的河
邊。這條河叫艾涅塞。艾涅塞流得很遠,一直流到西伯利亞。騎著馬到那裡去,要
跑三年零三個月。現在這條河叫葉尼塞,那時候卻叫艾涅塞。所以,有一支歌是這
樣的:
有沒有比你更寬的河流,艾涅塞?
有沒有比你更親的土地,艾涅塞?
有沒有比你更深的苦難,艾涅塞?
有沒有比你更自由的心意,艾涅塞?
沒有比你更寬的河流,艾涅塞,
沒有比你更親的土地,艾涅塞,
沒有比你更深的苦難,艾涅塞,
沒有比你更自由的心意,艾涅塞。
艾涅塞就是這樣一條河。
當時有各種不同的民族居住在艾漢塞河畔。他們處境十分險惡,因為他們經常
互相作對。很多敵人包圍著吉爾吉斯民族。一會兒這邊敵人來侵犯,一會兒那邊散
人來侵犯,一會兒吉爾吉斯人自己去進攻別人,奪牲口,燒房子,殺人。見人就
殺,能殺多少就殺多少,——那時候就是這樣的。人不憐惜人,人殘殺人。鬧得沒有
人種莊稼、養牲口、打獵。靠搶奪過日子更便當些:闖進來,將人一殺,拿起就
走。可是,殺了人,就要用更多的血來償還,報復就會引起更大的報復。越這樣下
去,血流得越多。人們都失去了理性。那時候沒有誰來幫人和解。誰能出其不意地
襲擊敵人,將別的民族殺得雞犬不留,把牲畜和財寶搶劫一空,誰就是最有本事、
最了不起的人。
森林裡出了一隻怪鳥。每天從入夜直到天亮,都在唱、在哭,在樹枝上跳來跳
去,用人的聲音淒慘地叫著:「大禍來啦!大禍來啦!」果然不假,那可怕的一天
來了。
那一天,全吉爾吉斯族的人都在艾漢塞河上給自己年老的頭人送葬。這位老英
雄庫利奇當過多年首領,參加過多次征戰。在多次戰鬥中出生入死。身經百戰而安
然無恙,但他的死期還是到來了。全族的人十分沉痛地哀悼了兩天,準備在第三天
安葬著英雄的遺骨。依照古老的風俗,為頭人送葬時,應當抬著他的屍體從艾涅塞
河邊的懸崖峭壁上經過,讓死者的靈魂可以在高處向母親河艾涅塞告別。要知道,
「艾涅」的意思就是母親,「塞」就是河道,就是河。讓他的靈魂最後唱一遍艾涅
塞河的歌:
有沒有比你更寬的河流,艾涅塞?
有沒有比你更親的土地,艾涅塞?
有沒有比你更深的苦難,艾涅塞,
有沒有比你更自由的心意,艾涅塞?
沒有比你更寬的河流,艾涅塞,
設有比你更親的土地,艾涅塞,
沒有比你更深的苦難,艾涅塞,
沒有比你更自由的心意,艾涅塞。
在安葬的崗頭上,在墓穴前,要把老英雄高抬過預,讓他看看天地四方:「看
看你的河。看看你的天。看看你的地。看看我們這些和你同根生的人。我們都來送
你了。安息吧!」要在英雄墓前豎石碑,留給千秋萬代作紀念。
在安葬的日子裡,全族的帳篷要順著河岸排成長長的一排,以使每一家都能在
家門口向老英雄告別。人們抬著老英雄的遺體從帳前經過時,就要把志哀的白旗降
到地上,降旗時還要邊哭邊訴,然後跟上大家一起往前走,走到下一個帳篷跟前,
下一個帳篷裡的人又是邊哭邊訴,降志哀的白旗,一路上都是這樣,一直送到安葬
的崗頭上。
那一天早晨,太陽出山的時候,一切都已準備停當。旗桿上掛起了帶馬尾的軍
麾,搬出了老英雄作戰用的盔甲、盾牌和長矛。老英雄的戰馬也被好了送葬的馬
衣。號手們就要吹起戰鬥的長號,鼓手們就要擂動震天的大鼓,要吹、要擂得森林
搖動,群群鳥兒飛上天空並在天空啾啾喳喳地亂轉,野獸嗥嗥叫著在森林裡亂竄,
野草伏到地上,山谷裡回聲滾滾,群山顫抖。哭靈的女人們鬆開了頭髮,準備為老
英雄庫利奇眼淚汪汪地痛哭一場。騎士們跪下一條腿,準備用強壯的肩膀抬起老英
雄的遺體。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著起靈了。而在林邊的樹上,還拴著九匹待宰的
母馬、九頭待宰的公牛、九十頭待宰的羊,那是為葬後喪宴準備的。
這時候,意外的事發生了。艾涅塞河畔的人,彼此之間無論有什麼樣的深仇大
根,在安葬頭人的日子裡,是不興跟人家興兵打仗的。可是,就有一大幫敵人,拂
曉時便悄悄地包圍了深深陷在悲痛裡的吉爾吉斯人的宿營地,這時一下子從四面埋
伏的地方跳了出來。所以誰也來不及上馬,誰也來不及拿起武器。一場空前的大血
洗開始了。見人就殺,一個不留。敵人打定了主意,要一舉消滅勇猛的吉爾吉斯民
族。他們把所有的人挨個兒殺死。殺光了,就再也沒有人記下這筆血債,再也沒有
人報仇雪很,就讓時間象流沙一樣沖掉往事的痕跡。讓一切化為烏有……
一個人從出生到長成需要很長時間,要殺一個人,卻只需轉眼工夫。許多人已
被殺死,躺在血泊裡;許多人為了逃脫敵人的利劍和長矛,跳進河裡,就在艾涅塞
河的波濤中沉沒。河岸上,懸崖峭壁間,吉爾吉斯人的帳篷熊熊燃燒著,大火延燒
數俄裡。沒有一個人逃脫,沒有一個人活下來。一切都被搗毀、燒光。死者的屍體
一齊從懸崖上扔到艾涅塞河裡。敵人歡呼:「現在這些土地是我們的了!現在這些
森林是我們的了!現在這些牲畜是我們的了!」
敵人帶著大量的虜獲物揚長而去,卻沒有發覺,有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從森林裡
回來了。他們又淘氣,又不聽話,一清早就背著大人跑到附近森林裡去剝樹皮編小
籃子。他們玩得起勁,不覺走到密林深處。等他們聽到大血洗的廝殺聲和呼喊聲急
忙趕劇家時,他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已經不在人世了。兩個孩子只落得無親無故。
他們哭著從一處灰堆跑到另一處灰堆,一到處看不到一個人。轉眼間就成了孤兒。
整個人世就剩了他們倆。
遠處,灰塵滾滾,敵人正把他們在血腥的征戰中掠得的馬匹和牛羊趕往自己的
地盤去。
兩個孩子看到馬蹄蕩起的灰塵,使向前追去。兩個孩子一而哭喊,一面跟在凶
惡的敵人後面跑。只有孩子才會這樣。他們不是躲開殺人兇手,倒是追趕起他們來
了。他們只圖不孤單,只想趕快離開這塊一片血腥的、可怕的地方。男孩和女孩手
挽手地跑著朝前追,喊敵人等一等他們,帶他們一塊兒走。但是,人喊,馬嘶,蹄
聲得得,人馬跑得正歡,哪裡聽得到他們那微弱的喊聲?
男孩和女孩拚命地跑了很久。但總是趕不上。後來他們跌倒在地上。他們不敢
朝四面看,不敢動一動。覺得非常可怕。兩個孩子緊緊靠在一起,不覺睡著了。
常言說:吉凶難卜孤兒命。這話倒也不假。夜晚乎平安安地過去了。野獸沒有
驚動他們,林中巨怪沒有將他們抓走。等他們醒來,已是早晨。陽光明麗,百鳥齊
鳴。兩個孩子爬起來,又踏著馬蹄的印跡走去。沿路他們採些野果和野菜充飢。他
們走呀,走呀,到第三天,來到一座山上。朝下一望,只見山下碧綠的大草甸子上
正在舉行盛大的宴會。數不清有多少帳篷紮在那裡,數不清有多少火堆在冒煙,數
不清有多少人圍著火堆。姑娘們在蕩鞦韆,在唱歌。有一些身強力壯的漢子,為了
讓大家開心,正像雕一樣在轉著圈子,在摔跤。這是敵人在慶祝他們的勝利。
男孩和女孩站在山上,不敢朝山下走。但是真想到火堆跟前去。火堆跟前那烤
肉味、麵包味、野蔥氣味好香啊。
兩個孩子忍不住,還是走下山去。山下的人覺得這兩個孩子來得蹊蹺,便一齊
圍了上來。
「你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的?」
「我們餓了,」男孩和女孩回答說,「給我們點兒吃的吧。」
那些人從他們的口音聽出了他們是什麼人,一齊亂哄哄地、嗡嗡地叫了起來。
他們在爭論:是馬上殺死這兩個沒有殺絕的敵人的種子呢,還是將他們帶到可汗那
裡去?有一個好心腸的女人,趁大家七嘴八舌地爭論的時候,塞給每個孩子一塊烤
馬肉。他們被帶往可汗那裡去的路上,還一直在吃著馬肉。他們被帶進一座高大的
帳篷,帳邊還站著手執銀斧的衛士。整個營地上都在傳著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不
知從哪裡來了兩個吉爾吉斯孩子。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大家都停止了作樂和飲宴,
一齊擁到可汗的帳前。這時候,可汗正眼手下的著名將領一起坐在白得像雪一樣的
氈上,喝著蜂蜜調製的馬奶酒,聽著頌歌。可汗得知大家為什麼擁到帳前,十分震
怒:「你們竟敢打擾我的情興?我們不是把吉爾吉斯族斬盡殺絕了嗎?我不是讓你
們成為艾涅塞河上千秋萬代的主人了嗎?你們跑來幹什麼?膽小鬼!你們睜開眼看
看,坐在你們面前的是什麼人!來啊,麻臉瘸婆婆!」可汗叫道。麻臉瘸婆婆從人
群中走了出來,可汗對她說:「把這兩個孩子帶到密林裡去,將他們收拾掉,讓吉
爾吉斯族從此絕種,乾乾淨淨,今後再也無人提起。去吧,麻臉瘸婆婆,照我的命
令行事……」
麻瞼病婆婆一聲不響地接受了命令,拉起兩個孩子的手就走了出去。他們在森
林裡走了很久,後來走到艾涅塞河邊一處高高的懸崖上。麻臉瘸婆婆在這裡讓兩個
孩子站住,要他們並肩站在懸崖邊。她在把他們推下懸崖之前,口中念道:
「偉大的艾涅塞河啊!要是把一座山拋到你的深處,山就像一塊石頭一樣沉到
河底。要是把一棵百年古松拋下去,松樹就像一根小技兒一樣被沖得無影無蹤。現
在你收下這兩顆小小的砂子,收下人類的這兩個孩子吧。人間沒有他們的存身之
地。還用得著我對你說嗎,艾涅塞?要是星星都變成人,天空就不夠他們住了。要
是魚都變成人,江河和海洋就不夠他們住了。還用得著我對你說嗎,艾捏塞?把他
們收下,把他們帶走吧。趁他們年幼,趁他們心地純潔,趁他們還有孩子的良心,
還沒有害人的心思、沒有做害人的事情,讓他們離開這罪惡的世界吧,免得他們遭
受人間苦難,也免得他們去坑害別人。收下他們吧,收下他們吧,偉大的艾涅塞
……」
男孩和女孩嚎啕大哭。他們哪裡有心思所老婆子的話。站在懸崖上朝下望去,
實在可怕。百丈懸崖之下,怒濤滾滾。
「孩子們,你們最後擁抱一下,告告別吧,」麻勝瘸婆婆說。她捲起袖子,為
的是推起他們更利索些。她又說:「孩子們,你們別怪我。這是你們命該如此。雖
然我現在來於這件違心的事,但也是為了你們好……」
她剛說到這裡,一旁傳來了說話聲:
「等一等,大仁大智的女人,不要殺害無罪的孩子。」
麻臉瘸婆婆回頭一看,覺得很奇怪:站在她面前的是一頭母鹿。那一雙老大老
大的眼睛朝她望著,露出責備和憂傷的神情。母鹿一身白色,就像生頭胎的媽媽的
奶水那樣白;肚子上的絨毛是褐色的,很像小駱駝的毛。頭上的角美極了,扎煞開
來,就像秋天的樹枝。乳房又潔淨又光潤,就像正餵奶的婦女的乳房。
「你是哪一個?你為什麼講人話?」麻臉病婆婆問道。
「我是鹿媽媽,」母鹿回答說,「我講人話,因為別的話你聽不懂,也就沒法
聽從我的勸告。」
「你要我怎樣呢,鹿媽媽?」
「大仁大智的女人,你把孩子放了吧。我請你把他們交給我。」
「你要他們幹什麼?」
「人們把我的雙生孩子——兩頭小鹿打死了。我想找孩子來撫養。」
「你想撫養他們嗎?」
「是的,大仁大智的女人。」
「可是,你好好想過沒有,鹿媽媽?」麻臉瘸婆婆笑了起來。「他們是人的孩
子呀。他們長大了,會殺害你的小鹿的。」
「他們長大了,不會殺害我的小鹿,」鹿媽媽回答說。「我將是他們的媽媽,
他們將是我的孩子。難道他們會殺害自己的兄弟姐妹嗎?」
「哼,這可難說,鹿媽媽,你對人真不瞭解!」麻勝病婆婆搖搖頭。「人連森
林裡的野獸都不如,人害起人來從不手軟。我可以把這兩個孤兒交給你,讓你以後
明白我的話是有道理的。不過,這兩個孩子即使在你身邊,也還是要被人們殺掉
的。你何必自討苦吃呢?」
「我把孩子帶到很遠的地方去,到了那裡,誰也找不到他們。可憐可憐這兩個
孩子,放了他們吧,大仁大智的女人。我會給他們做個好媽媽的……我的乳房都脹
得疼了。我的奶水都往下滴了。我的奶就等孩子們來吃呢。」
「要是這樣的話,還有什麼說的,」麻臉肩婆婆想了想,說道,「你就領去
吧,你要快點把他們帶走。你就把兩個孤兒帶到你那很遠的地方去吧。可是,如果
他們在老遠的路上死掉,如果有強人把他們殺死,如果今後你這兩個人類的孩子恩
將仇報,那可要怪你自己。」
鹿媽媽向麻勝病婆婆道了謝,便對男孩和女孩說:
「現在我是你們的媽媽,你們是我的孩子了。我把你們帶到很遠的地方去,那
裡有很多雪山,雪山上到處是森林,雪山懷抱裡有一個叫伊塞克的波浪滾滾的大
海。」
男孩和女孩高興極了,連蹦帶跳地跟在長角鹿媽媽後面跑了起來。但是,後來
他們就累了,沒有勁兒了,可是,路還遠得很呢,要從大地的這一邊走到那一邊。
要不是長角鹿媽媽用自己的奶餵他們,到夜裡又用自己的身子曖他們,他們早就走
不動了。他們走了很久,把他們的故鄉艾涅塞越拋越遠,但是高新的家鄉伊塞克還
是遠得很。夏去秋來,過了冬天,又是春天,然後又是夏天,又是秋天、冬天,一
年又是一年,他們穿過多少茂密的森林、酷熱的草原、流動的沙漠,超過多少高山
和洶湧奔騰的河流。狼群追趕他們,長角鹿媽媽就把他們馱在背上,帶他們避開殘
忍的野獸。獵人騎馬帶箭追趕他們,在後面喊:「鹿把人的孩子搶跑啦!逮住它!
逮住它!」並且在後面不斷地放箭。長角鹿媽媽就馱著兩個孩子飛跑,帶他們逃離
那些多餘的救護者。鹿媽媽跑得比箭還快,一面跑一面不住地小聲說:「坐穩些,
孩子們,後面有人追趕!」
長角鹿媽媽終於將它這兩個孩子帶到了伊塞克。他們站在山上,感到十分驚
奇。周圍是一座座雪山的高峰,在遍佈綠色森林的群山懷抱裡,是一眼望不到邊的
波浪滾滾的大海。白色的波浪在藍色的海面上滾動,風從遠方將波浪吹來,又將波
浪吹向遠方。不知哪裡是伊塞克的頭,哪裡是伊塞克的尾。這一邊太陽已經升起,
那一邊還是夜晚。伊塞克周圍有多少山,數也數不清;這些山後面又有多少這樣的
高山聳立著,誰也不知道。
「這就是你們新的家鄉了,」長角鹿媽媽說。「你們就住在這裡,種地,打
魚,養牲口。你們就在這裡安居樂業,千年萬載生活下去。你們還要傳科接代,繁
衍子孫。還要讓後代不要忘記你們帶到這裡來的語言,讓他們可以暢快地用自己的
語言說話和唱歌。人應該怎樣生活,你們就怎樣生活。我要跟你們,跟你們的子子
孫孫永遠在一起……」
這樣,男孩和女孩,吉爾吉斯族這最後兩個人,就以美麗富饒、萬世長存的伊
塞克湖畔為新的家鄉了。
時間過得飛快。男孩長成了健壯的漢子,女孩長成了成熟的女子。於是他們結
婚,成為夫妻。長角鹿媽媽也沒有離開伊塞克,就住在這裡的森林裡。
有一天,黎明時候,伊塞克湖上忽然起了風浪,喧騰起來。女的要臨盆了,她
痛苦地掙扎著。男的害怕了,跑到山崖上,高聲喊叫起來:
「鹿媽媽,你在哪裡啊?伊塞克在鬧騰,你聽到沒有?你的女兒要生孩子了。
鹿媽媽,快來啊,快來幫助我們……」
這時候,遠處傳來清脆悅耳的叮噹聲,就像南隊的鈴聲。那聲音越來越近。長
角鹿媽媽跑來了。它送來一隻叫別色克的小孩搖籃,那彎彎的搖把就掛在它的角
上。這種別色克是用白樺木做的,搖把上拴一個叮噹作響的銀鈴。至今,這銀鈴還
在伊塞克一帶的別色克上響著。媽媽搖著搖籃,銀鈴叮噹響著,好像長角鹿媽媽正
從遠方跑來,角上掛著白樺木搖籃,匆匆忙忙送搖籃來了……
長角鹿媽媽剛剛應聲來到,孩子就生下來了。
「這只別色克是給你們的頭生孩子的,」長角鹿媽媽說。「你們要有很多孩
子。七個兒子,七個女兒!」
當爸爸的和當媽媽的高興極了。為了紀念長角鹿媽媽,他們給頭生兒子取名為
布古拜。布古拜長大成人,娶了基普恰克族的一個美女為妻,於是布古族,也就是
長角鹿媽媽族,就繁衍起來了。伊塞克湖畔的布古族成為很大、很強盛的一族。布
古人將長角鹿媽媽尊為聖母。布古人的帳篷門口上方都繡有鹿角為標誌,這樣,很
遠就可以看出,這帳篷是屬於市古族的。布古人每當反擊敵人進犯的時候,每當賽
馬的時候,總是大聲呼喊:「布古!」布古人就總是取得勝利。那時候,伊塞克湖
畔的森林裡,到處奔跑著雪白的長角鹿,它們的美麗,連天上的星星都要羨慕。那
都是長角鹿媽媽的子孫。誰也不去碰它們,誰也不去欺負它們。布古人見到鹿,就
下馬讓路。人們總把心愛的美麗姑娘比作美麗的白鹿……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一個十分富有、十分顯赫的布古人去世之前。這個布古
人有千千萬萬頭羊、千千萬萬匹馬,周圍所有的人都是他手下的牧人。他的兒子們
為他舉辦了盛大的喪宴。他們從四面八方請來最有身份的人士參加宴會。在伊塞克
湖畔為客人們紮起了上千頂帳篷。數不清宰了多少牲口,喝了多少馬奶酒,上了多
少山珍海味。富翁的兒子們神氣極了:讓人們都知道,父親死後,兒子們還是多麼
富有,多麼慷慨大方,兒子們又是多麼孝敬他,多麼隆重地悼念他……(「哎-
哎,我的兒子啊,如果炫耀的不是才華,而是金銀財寶,那可不好!」)
歌手們騎著死者兒子們贈送的駿馬來回馳騁,穿著贈送的貂皮帽和絲綢長袍到
處炫耀,爭先恐後地歌頌死者和他的後人。
「在太陽下面,哪裡有這樣幸福的生活、這樣排場的喪宴?」一個歌手唱道。
「開天闢地以來,這樣的事都不曾見!」另一個唱。
「哪裡都不曾見。只有我們這裡才這樣孝敬父母,這樣光宗耀祖,顯揚門
庭。」第三個唱。
「哎,花言巧語的歌手們啊,你們在這裡嚷嚷什麼!世界上還沒有那樣美好的
詞句,能夠將主人的恩惠、將死者的聲望恰如其分地讚譽!」第四個唱。
他們就這樣日日夜夜在賽歌。(哎-哎,我的兒子啊,要是歌手比賽捧場,歌
手變成歌的死敵,那就壞事!」)
那次有名的喪宴熱熱鬧鬧地舉辦了許多天。富翁那些不可一世的兒子們很想壓
倒別人,想勝過世界上所有的人,好讓自己的聲望傳遍天下。於是他們想起要在父
親的墳上安放一對鹿角,讓大家知道,這是出身於長角鹿媽媽一族的他們的光榮先
人的墳墓。(「哎一哎,我的兒子啊兒子,古人說:富了就驕傲,驕傲就放
縱。」)
富翁的兒子們一心要用這種聞所未聞的辦法來顯耀他們的父親,誰也攔不住他
們。他們說幹就幹。他們派出一些指人,獵人打到一頭鹿,將角劈了下來。鹿角有
一俄丈高,就像飛鷹的翅膀。富翁的兒子們很喜歡這對鹿角:每隻角上都有十八個
杈兒,就是說,這鹿已經十八歲了。好極了!他們就叫人將鹿角安放在墳墓上。
老年人都十分氣忿:
「你們憑什麼把鹿打死?誰敢動手殺害長角鹿媽媽的後代?」
富翁的兒子們回答他們說;
「這鹿是在我們的地盤上打死的。凡是在我家土地上跑的、爬的、飛的,從蒼
蠅到駱駝,都是我家的。我們自家的東西,我們自己知道該怎樣處置。你們都滾
開!」
僕役們用皮鞭抽打老年人,讓他們倒騎在馬上,侮辱他們,將他們攆走。
這一下就開了頭……長角鹿媽媽的後代從此就遭殃了。幾乎每個人都要去森林
裡獵捕白鹿。每個布古人都認為在先人墳上安放鹿角是義不容辭的。於是這種事被
認為是孝行,是對亡靈特別尊敬之舉。誰沒有本事弄到鹿角,誰就覺得不體面。人
們開始買賣鹿角,儲存鹿角。長角鹿媽媽一族中,出現了以獵取鹿角、靠賣鹿角為
生的一些人。(「哎—哎,我的兒子啊,金錢萬能的地方,既沒有美,也沒有善
良。」)
伊塞克森林裡的鹿面臨了大劫大難。人們對它們毫不留情。鹿跑到陡峭的懸崖
上,人們也不肯放過它們。人們放出成群的獵狗去追趕它們,將它們趕到埋伏著射
手的地方,全部射殺。成群成群的鹿被殺害、被消滅。人們還打賭,看誰能搞到枝
杈更多的鹿角。
鹿沒有了。山裡空蕩蕩的。不論深夜還是黎明,都不再聽到鹿的叫聲。不論在
森林裡還是在川地上,都看不到鹿在吃草,看不到鹿將長角擎在背上飛快地奔跑,
看不到鹿象飛鳥似地掠過深谷。很多人生到世上,一生中一次都沒有看到過鹿。只
聽到過有關鹿的故事,再就是還見過墳墓上的鹿角。
長角鹿媽媽又怎樣了呢?
長角鹿媽媽很生氣,對人們十分惱恨。據說,在鹿被槍彈和獵狗逼得無處存身
的時候,在只剩下屈指可數的一些鹿的時候,長角鹿媽媽登上最高的山頂,告別了
伊塞克湖,帶著僅剩的一些孩子通過一個很大的山口,往別的地方、別的山裡去
了。
世上的事情往往是這樣的。這個故事就是這樣的。信不信由你。
長角鹿媽媽臨走的時候說,它再也不回來了……
公益圖書館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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