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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格納事件
尼采
一個音樂家的問題
1888
前言
我鬆了一口氣。我在這篇文章裡揚比才1而抑瓦格納,這並非只是惡意。我借連篇戲言
說出的事情可不能一笑了之。與瓦格納決裂,對於我乃是一種命運;此後重又喜歡上什麼,
對於我乃是一種勝利。也許沒有人更危險地與瓦格納精神緊密相聯,沒有人更強硬地與之短
兵相接,沒有人更慶幸與之分道揚鑣。一段漫長的歷史!——想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這段歷
史?——倘若我是道德家,誰知道我會怎樣來命名它?也許叫自我克服。——但哲學家不喜
歡道德家……他也不喜歡漂亮字眼……
1比才(Bizet,1838—1875),法國音樂家,歌劇《卡門》的作者,生前未受應有之
重視。
一個哲學家對自己的起碼要求和最高要求是什麼?在自己身上克服他的時代,成為「無
時代的人」,那麼,他憑什麼去進行他最艱難的鬥爭?就憑那使他成為他的時代的產兒的東
西。好吧!和瓦格納一樣,我是這個時代的產兒,也就是說,是頹廢者。不同的是,我承認
這一點,並且與之鬥爭。我身上的哲學家與之鬥爭。
最使我竭思憚慮的問題,事實上就是頹廢問題——我有這樣做的理由。「善與惡」不過
是這一問題的變種。只要看一看衰退的徵象,就可以理解道德——就可以理解,在它最神聖
的名稱和價值公式下面隱藏著什麼:蛻化的生命,求毀滅的意志,極度的疲憊。道德否定生
命……我必須有一種自我約束,以完成這樣一個任務——反對我身上的一切疾病,包括瓦格
納,包括叔本華,包括整個現代「人性」。——對於時代的、合時宜的一切,全然保持疏
遠、冷淡、清醒;作為最高的願望,有一雙查拉斯圖拉的眼睛,從遙遠的地方俯視人類萬
象——並看透自己……為這樣一個目的——何種犧牲、何種「自我克服」、何種「自我否
定」會不值得?
我的最偉大經歷是一種痊癒。瓦格納純粹是我的疾病。
對於這種疾病,我並非沒有感激之心。當我在本文中堅持瓦格納是有害的這個命題時,
我並不想否認,儘管如此,他對於一種人卻是不可缺少的——便是對於哲學家。一般人沒有
瓦格納也許過得去;哲學家卻不能隨便缺少瓦格納。他應當是他的時代的不安的良心——為
此他必須具備他的時代的最佳知識。然而,他到哪裡去為現代心靈的迷宮尋找一個比瓦格納
更懂行的嚮導,更雄辯的心理學家呢?現代特性借瓦格納之口說出它最知心的話,它即不隱
瞞它的善,也不隱瞞它的惡,它忘掉了一切自慚自羞。反之,倘若弄清楚瓦格納身上的善和
惡,也就差不多估算出了現代事物的價值。——倘若今天一位音樂家說:「我恨瓦格納,可
我再也受不了別的音樂了」,我對此完全理解。但是,我也同樣會理解一位哲學家,倘若他
聲明:「瓦格納集中體現了現代特性。一個人必須首先是瓦格納之徒,這無濟於事……」
1888年都靈通信
1
昨天我——您會相信嗎?——第二十遍聽比才的傑作。我又是聚精會神,我又是樂而忘
返。我的急躁竟被戰勝,真令我驚異。這樣一部作品如何使人完善!此時一個人自己也變成
了「傑作」。——只要一聽《卡門》,我便比任何時候更真切地覺得自己是個哲學家,是個
好哲學家:那樣耐心,那樣幸福,那樣充滿印度味兒,那樣坐得住……—一坐五個鐘頭:神
聖的第一階段!——可允許我說,比才的管絃樂幾乎是我尚能忍受的唯一管絃樂了?那另一
種管絃樂,如今最時興的,瓦格納的管絃樂,蠻橫、做作又「清白無辜」,以此同時訴諸現
代心靈的三種官能——我覺得那種瓦格納的管絃樂是多麼有害!我稱它為西羅科風1我出了
一身臭汗。我的好天氣算完了。
1西羅科風,歐洲南部的一種悶熱帶雨的風。
在我看來,比才的音樂是完美的。它輕盈、柔順、彬彬有禮地來臨。它親切可愛,它不
使人淌汗。「善是輕盈的,一切神物以纖足疾步」:我的美學的第一原理。這種音樂是調皮、
精巧、聽天由命的;它同時仍然大眾化——它具有一個種族的而非一個人的精巧。它豐富。
它準確。它建造,組織,完成。它以此與音樂中的節外生枝,與「無休止的旋律」形成鮮明
對照。人們可曾在舞台上聽到過更痛苦的悲歎?而且,這悲歎是如何表現的呵!沒有皺眉蹙
額!沒有弄虛作假!沒有堂皇風格的謊言!——最後:這種音樂把聽眾當作聰明的人,甚至
當作音樂家——它在這一點上也與瓦格納相反,無論何時,後者始終是世界上最無禮的天才
(瓦格納簡直像是強迫我們——他喋喋不休地重複一件事,直到我們絕望——直到我們相信)
再說一遍:當這位比才向我傾訴時,我就成了一個較好的人。也是一個較好的音樂家,
一個較好的聽眾。一般來說,人還能更好地傾聽嗎?——我把我的耳朵埋到這音樂下面,我
聽到的正是它的動機。我彷彿覺得,我參與了它的誕生——在這場歷險中,我臨危顫慄,我
又欣喜於這幸運的遭遇,比才對它也可不承擔干係。——而且,真是奇怪!我根本沒有希求
它,或者沒有意識到我其實多麼渴望它。因為當時有全然不同的思想掠過我的頭腦……可曾
有人發現,音樂解放精神,為思想添上雙翼?一個人愈是音樂家,就愈是哲學家?——抽像
概念的灰色蒼穹如同被閃電劃破;電光明亮足以使萬物纖毫畢露;偉大的問題伸手可觸;宛
如凌絕頂而世界一覽無遺。——我正是在給哲學的激情立一界說。——問題已得解決,答案
不期而至,如一小陣冰和智慧的雹雨……我身在何處?——比才使我多產。一切善使我多
產。對於善,我沒有別的感激方式,我也沒有別的證明方式。
2
這部作品也在拯救;瓦格納不是唯一的「拯救者」。人們借它而訣別陰濕的北方,訣別
一切瓦格納式理想的迷霧。單憑情節就把我們從這迷霧中救了出來。在梅裡美1那裡,情節
即已具有激情中的邏輯,直接的線索,嚴格的必然性;它具有熱帶的一切特徵,尤其是空氣
的乾燥和景物的澄澈(limpidezza)。這裡的氣候在各個方面都迥然不同。這裡有另一種感
性、另一種敏感、另一種明朗在說話。這種音樂是明朗的;但並不是法國的或德國的明朗。
它的明朗是非洲式的;它的頭上籠罩著厄運,它的幸福短暫,突如其來,無須寬恕。我羨慕
比才,因為他有這種敏感的勇氣,這種敏感迄今為止在歐洲有教養的音樂中尚無法表現——
這種南方的、褐色的、燃燒的敏感……它的幸福的金色午後多麼宜人!我們極目眺望:我們
可曾見過更平滑如鏡的大海?——而摩爾人的舞蹈又多麼令人恬靜!在它棄滿情慾的憂傷
中,甚至我們的貪得無饜也如何一度懂得了饜足!——最後,這愛情,這復歸於自然的愛
情!並非一個「上流社會的少女」的愛情!並無森塔2式的多愁善感!而是一種如同命運、
如同宿命一樣的愛情、嘲諷,天真無邪,殘酪——而自然正在其中!這愛情,它的手段是戰
爭,它的本質是兩性間殊死的仇恨!——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造就愛情之本質的悲劇性
幽默得到如此有力的表達,賦有如此可驚的形式,如同在這部作品結尾處湯·豪塞3的最後
一聲呼喊中那樣:
是的!我殺死了她,
我殺死了我崇拜的卡門!」
1梅裡美(1803—1870),法國作家。比才的歌劇《卡門》即根據他的同名小說改
編。
2森塔,瓦格納歌劇《漂泊的荷蘭人》中的人物、是個多情的少女。
3湯·豪塞(DonJose),《卡門》中男主角,因嫉妒而殺死他所愛的卡門。
——對愛情的這樣一種理解(與哲學家相稱的唯一理解)是罕見的:它使一部藝術作品
獨步於千百部作品之上。因為一般說來,藝術家的做法與世人一樣,甚至更糟——他們曲解
愛情。連瓦格納也曲解了它。他們自以為在愛情中是無私的,因為他們為了另一個人的利
益,常常違背他們自己的利益。但是,他們為此卻要佔有這另一個人……在這裡,甚至上帝
也不例外。他與「我愛你,這與你何干」相去甚遠——倘若人們不再愛他,他就變得可怕
了。人們憑借愛的大話自視為神和人,但「愛是一切情感中最自私的情感,所以,當它受到
傷害時,它是最不寬容的。」1(貢斯當)
1引號內的話原文為法文
3
您已經看到這種音樂多麼有力地改善了我嗎?——完全像陸地包圍內海一樣被音樂包圍
著:1我有這一公式的根據(《善惡的彼岸》第二章)。復歸於自然,健康,明朗,青春,
美德!——而我終究是一個最墮落的瓦格納之徒……我曾經有能力嚴肅地對待瓦格納……
啊,這個老魔術師!他向我們要了些什麼花招!他的藝術端給我們的第一樣東西就是一枚放
大鏡:人們往裡瞧,人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一一切都變大了,瓦格納自己也變大
了……一條多麼機靈的響尾蛇!他一生向我們搖響「獻身」、「忠誠」、「純潔」這些大字
眼,帶著對貞潔的讚美,他從腐敗的世界裡溜了回來!——而我們對之深信不疑……
1原文為法文
——但是您不聽我的?您寧要瓦格納的問題,不要比才的問題?我也不低估瓦格納的問
題,它有它的魔力。拯救的問題甚至是個令人肅然起敬的問題。瓦格納對任何問題都不像對
拯救問題想得這樣深:他們歌劇是拯救的歌劇。他的任何一個角色都總想著得救:時而是一
個小男人,時而是一個小女子——這是他的問題。——而他多麼奢侈地變換著他的主題!多
麼罕見、多麼意味深長的轉移!倘若不是他,誰又能教誨我們:貞潔帶著偏愛拯救有趣的罪
人(在《湯豪塞》中)?或者永世流浪的猶太人一旦結婚,就能得救,安居樂業(在《漂泊
的荷蘭人》中)?或者年老的風塵女子寧願從童男得救(例如孔德裡1?或者年輕的歇斯底
裡病人喜歡被她們的大夫拯救(例如在《羅恩格林》中)?2或者美麗少女最喜歡通過一位
騎士得救。那騎士是個瓦格納之徒(在《名歌手》中)?或者已婚女子也喜歡通過一位騎士
得救(例如伊索爾德)?或者「年老的神」在道德上處處陷於窘境之後,終於通過一位自由
思想家和非道德主義者得救(在《指環》中)?您對這最後一點深義尤為驚歎!您理解它嗎?
我——謹防自己去理解它……人們從上述作品中還能得出別的教誨,對此我寧願證明,不想
反駁。一個人可以被瓦格納式的芭蕾舞引向絕望——並且引向德行(仍見《湯豪塞》)!倘
若不是適時地上床,會有最糟糕的後果(仍見《羅恩格林》)。一個人決不應該確切地知道,
自己究竟是同誰結婚(仍見《羅恩格林》)。——《特裡斯坦和伊索爾德》頌揚一個完美的
丈夫,他在某一個場合只有一個問題:「可是你們為什麼不早些把這告訴我?沒有比這更簡
單的了!」回答是:
「我不能告訴你;
而你所問的,
你決不會經歷。」
1孔德裡,瓦格納歌劇《帕西發爾》中女主角。
2此句由英譯者J.N.Kennedy據上下文意思補。見《尼采全集》英文版第8卷第6頁。
《羅恩格林》包含一個禁止研究和發問的聲明。瓦格納以此為基督教的觀念「你應當並
且必須相信」辯護。科學態度乃是最高、最神聖的罪行……《漂泊的荷蘭人》鼓吹一種莊嚴
教條:女人能穩住——用瓦格納的方式表達即「拯救」——最不安穩的人。在這裡我們不妨
提一個問題。假定這是真的,難道因此就是值得嚮往的嗎?——被一個女人崇拜和穩住的
「永世漂泊的猶太人」會有什麼結果呢?他僅僅停止了永世漂泊;他結婚,他與我們不再有
任何關係。——轉入現實中:藝術家和天才(他們就是「永世漂泊的猶太人」)的危險就在
於女人,女崇拜者是他們的剋星。在感到自己被當作神對待時,沒有一個人性格堅強得足以
不被毀滅——不被「拯救」,他立刻就屈尊俯就女人了。——男人在一切永恆的女性面前是
怯懦的,小女子們知道這一點。——女人的愛情,在許多場合,也許特別是在最負盛名的事
例中,只是一種比較精緻的寄生性,是在一個異己的靈魂裡,有時甚至在一個異己的肉體裡
為自己築巢——唉!「屋主人」的花費總是多麼昂貴!
歌德在老處女般偽善的德國的命運是眾所周知的。在德國人眼裡,他始終是不正派的,
他僅僅在猶太女人中獲得了由衷的欽佩。席勒,用偉大字眼震盪德國人耳膜的「高貴的」席
勒——他才合他們的心意。他們責備歌德什麼呢?《維納斯山》;還有他創作了《威尼斯警
句詩》。克洛普斯托克1就已經向他作過道德說教;有一個時期,赫爾德2在談到歌德時喜
歡用普裡阿普斯3這個詞。甚至《威廉·邁斯特》也被視為墮落和「道德敗壞」的徵象。這
「馴畜欄」及其主角的「毫無價值」使得尼布爾4之流大發雷霆,最後他終於發出一聲浩
歎,在他筆下,比特羅爾夫5許會如此悲歌:「一顆偉大的心靈損折了自己的翅膀,他捨棄
崇高的事情,卻在遠為低賤的事情中尋求匠意,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痛心。」……然而,上
流社會的少女尤其憤怒,德國的所有小宮廷、形形色色的道學家在歌德面前,在歌德的「骯
髒靈魂」面前畫十字。——這一歷史支配著瓦格納的音樂。他拯救歌德,這是不言自明的;
不過是以這種方式:他同時精明地站在上流社會的少女一邊。歌德得救了:一席祈禱拯救了
他,一個上流社會的少女超度了他……
1克洛普斯托克(Klopstock,1724—1803),德國詩人。
2赫爾德(Herder,1744—1803),德國文學理論家,詩人。
3普裡阿普斯(Priapus),希臘羅馬神話中男性生殖力和陽具之神。
4尼布爾(Niebhr,1776—1831),德國歷史學家。
5比特羅爾夫,《湯豪塞》中人物。
——歌德對瓦格納會怎樣想呢?——歌德曾經向自己提出一個問題:威脅著一切浪漫主
義者的危險、浪漫主義者的厄運是什麼?他的回答是:「因為反覆咀嚼道德悖理和宗教悖理
而窒息。」簡言之:《帕西法爾》。——哲學家還為之補充一個結束語。神聖或許是民眾和
女人尚能看到的僅有的較高價值,是為一切天性近視的造物而設的理想的平線。然而,對哲
學家來說,任何地平線都是一個純粹的誤解,是在他們的世界——他們的危險,他們的理
想,他們的希望——開始的地方關上了大門……說得客氣些:哲學不是為多數人準備的,它
需要聖潔1。
1此句原文為法文。
4
——我再談談《指環》的故事。理應在這裡談。它也是一個拯救的故事,不過這回得救
的是瓦格納自己。——瓦格納有半輩子之久相信革命,不過是象隨便哪個法國人那樣相信
它。他在神話的古奧字跡中尋找它,他相信在齊格弗裡德身上找到了典型的革命家。——
「世上的一切不幸從何而來?」瓦格納問自己。然後他像一切革命思想家那樣答道:來自
「舊的契約」。用德語說,就是來自風俗,法律,道德,公共機構,來自舊世界、舊社會建
立於其上的一切事物。「如何消滅世上的不幸?如何廢除舊社會?」唯一的途徑是向「契
約」(傳統、道德)宣戰。齊格弗裡德是這樣做的。他早就開始這樣做了,非常之早:他的
出生已經是對道德的宣戰——他是通姦和亂倫的產兒……這一激烈特徵的創造者不是神話傳
說,而是瓦格納;他在這一點上修改神話傳說……齊格弗裡德一如其開始,繼續向前:他只
聽從第一個衝動,他拋棄了一切傳統,一切崇敬,一切畏懼。凡是不合他意的,他一律打
倒。他無禮地頂撞一切神靈。但是,他的主要事業卻是解放婦女——「拯救布侖希爾
德」……齊格弗裡德和布侖希爾德;自由戀愛的聖禮;黃金時代的出現;古老道德之神界的
黃昏——災禍消弭了……瓦格納的船隻長時間興致勃勃地行駛在在這條航道上。毫無疑問,
瓦格納在這條航道上尋找他的最高目標。——結果如何?很不幸。船觸礁了;瓦格納擱淺
了。這暗礁便是叔本華哲學;瓦格納擱淺在一種相反的世界觀上了。他在音樂中播下了什
麼?樂觀主義。瓦格納羞愧了。而且是這樣一種樂觀主義,叔本華為之使用了一個惡毒的形
容詞——卑鄙的樂觀主義。他又一次羞愧。他久久地冥思苦想,他的處境似乎是絕望的……
最後,一條出路在他面前隱約顯現:使他遭難的這暗礁,倘若他把它看作目標,潛在的目
的,他的航行的真正意義,會怎麼樣呢?在這裡遭難——這也是一種目標。觸礁沉舟之時,
航行就完成了。1……而他就把《指環》翻譯成叔本華的語言。一切都走樣了,一切都崩潰
了,新世界象舊世界一樣糟糕——虛無,這印度的喀耳刻2在招手……布侖希爾德,照原來
的意圖應當用一支歌來同自由戀愛的光榮告別,許給世界一個社會主義的烏托邦,那裡「一
切都會好起來」,現有卻有別的事情要做了。她必須先學習叔本華;她必須把《作為意志和
表象的世界》第四卷改寫成韻文。瓦格納得救了……不開玩笑,這是一種得救。瓦格納受之
於叔本華的恩惠真是不淺。唯有頹廢哲學家才使頹廢藝術家獲得了真身。
1此句原文為拉丁文。
2喀耳刻(Circe),希臘神話中的美麗的女仙,善巫術,住在地中海一小島上,盅惑
旅人,將他們變成牲畜。曾把奧德修的同伴變成豬。
5
現在來談談頹廢藝術家。我對這個問題是嚴肅的。當這頹廢者損害我們的健康並且損害
我們的音樂時,我不能袖手旁觀!說到底,瓦格納是一個人嗎?難道他不更是一種疾病?
凡他接觸之物,他都使之患病——他使音樂患病了——
一個典型的頹廢者,他在他墮落的趣味中覺得自己是不可缺少的,他用這種趣味佔有一
種更高的趣味,他善於把他的墮落表現為法則,表現為進步,表現為價值的實現。
人們卻毫無抵抗。他的誘惑力大得驚人,他周圍香煙繚繞,對他的誤解被標榜為「福
音」——受他誘惑的絕對不只是精神貧乏之輩!
我喜歡開一下窗子。空氣!更多的空氣!
在德國,人們在瓦格納問題上欺騙自己,我對此並不感到奇怪,若不如此,那倒會使我
感到奇怪了。德國人替自己塑造了一個瓦格納,以便對之頂禮膜拜。他們從來不是心理學
家,他們得益於他們的誤解。可是,在巴黎,人們在瓦格納問題上也欺騙自己!那裡的人幾
乎僅僅是心理學家,再不是別的!還有在聖彼得堡!那裡的人能夠領悟巴黎人也不能領悟的
事物!瓦格納想必與歐洲的整個頹廢勢力血緣何等相近,以致後者感覺不到他是個頹廢者
了!他屬於後者:他是它的主角,它最偉大的名字……人們把他抬到天上,以此褒揚自
己。——因為人們對他不作抵抗,這本身已是頹廢的徵象。本能衰弱了。人們被本應懼怕的
東西吸引著,嗜好那將更快地置他們於死地的東西。——想要舉個例子嗎?只要考察一下貧
血、痛風或糖尿病患者給自己制定的食譜
(Regime)就可以了。素食者的定義:一種必須食用滋補性食物的人。能夠把有害視為
有害,禁戒有害之物,這是青春和生命力的標誌。有害之物吸引精疲力竭者;蔬菜吸引素食
者。疾病本身可以是生命的一種刺激劑,但是一個人於這種刺激劑必須足夠健康!——瓦格
納加劇精疲力竭!所以他吸引衰弱者和精疲力竭者。噢,昔日大師之所以有響尾蛇式的幸
福,正因為他總是看到「童子」朝他走來!
我預先提出這個觀點:瓦格納的藝術是病態的。他帶到舞台上的問題(純屬歇斯底里患
者的問題),他的痙攣的激情,他的過度亢奮的敏感,他那要求愈來愈刺激的佐料的趣味,
被他美化為原則的他的反覆無常,以及他的男女主人公的選擇(他們被看作生理類型——一
條病人肖像的畫廊!):這一切描繪出一種病象,這是毫無疑問的。瓦格納是一個神經官能
症患者1如今,也許沒有什麼比蛻化的普洛透斯2性格更為人所熟悉了,至少沒有什麼比它
更為人所精心研究了,它在這裡蛹化為藝術和藝術家。我們的醫生和生理學家可以在瓦格納
身上找到最有趣的、至少是十分完整的病例。既然沒有什麼比這種綜合症、這種神經機制的
遲暮和亢奮更為現代的了,那麼,瓦格納正是卓越的(par excel-lence)現代藝術家,現
代的卡裡奧斯特。3在他的藝術中,當今整個世界最必需的東西——精疲力竭者的三樣主要
刺激劑,即殘忍、做作和清白無辜(癡呆),以最誘人的方式摻和起來了。
1此句原文為法文。
2普洛透斯(proteus),希臘神話中變幻無常的海神。
3卡裡奧斯特(Cagliostro),十八世紀西西里的煉丹術士和騙子。
瓦格納嚴重地敗壞了音樂。他把音樂看作刺激疲憊神經的手段——因而他使音樂患病了。
在那種振奮精疲力竭者、喚醒半死不活者的藝術中,他的貢獻非同小可。他是催眠術大師,
他能使公牛一樣的壯漢躺倒。瓦格納的成就——他的見之於神經從而見於女人的成就——使
得整個沽名釣譽的音樂界成了他的神秘藝術的追隨者。而且不只是沽名釣譽的音樂界,還有
聰明乖巧的音樂界……如今只有病態的音樂能賺錢;
我們的大劇院靠瓦格納過日子。
6
——我要讓自己再樂一下子。我假設這樣一種情形:瓦格納的成就變得有血有肉,賦有
形體,它打扮成與人為善的音樂理論家,混跡於青年藝術家之中。在您看來,他在那裡會如
何現身說法?
我的朋友,他會說,讓我們關起門來說幾句知心話。製作壞音樂比製作好音樂容易。怎
麼,倘若除此之外,這還是更有益的呢?更有效果,更令人信服,更振奮人心,更靠得住的
呢?更瓦格納式的呢?……美只屬於極少數人。1真糟糕!我們懂拉丁文,我們也許還懂我
們的利益。美有美的難處:我們知道這一點。那麼,美又何為?何不寧要偉大、崇高、宏
偉,寧要令群眾激動的東西?——再說一遍:成為宏偉是比成為美更容易的;我們知道這一
點……
1此句原文為拉丁文。
我們瞭解群眾,我們瞭解劇院。坐在裡面的最好的觀眾,那些德國青年,頭上長角的齊
格弗裡德和其他瓦格納之徒,需要崇高、深刻和雄偉。我們尚能勉為其難。坐在裡面的另一
些觀眾,那些有教養的白癡,渺小的自負之輩,永恆的女性,腦滿腸肥的幸運兒,簡言之,
民眾,也同樣需要崇高、深刻和雄偉。這些人反正有同樣的邏輯:「誰使我們躺倒,誰就是
強大的;誰把我們舉起來,誰就是神聖的;誰讓我們忐忑不安。誰就是深刻的。」讓我們下
定決心,我們的音樂家先生們:我們要使他們躺倒,我們要舉起他們,我們要讓他們忐忑不
安。我們尚能勉為其難。
說到使人忐忑不安,我們的「風格」概念在這裡便獲得了它的出發點。決不要思想!沒
有什麼比一個思想更丟醜的了!而要思想之前的狀態,尚未誕生的思想之衝動,未來思想之
許諾,世界在上帝創造它之前乃是混沌的重複……混沌使人忐忑不安……
大師的語言所表達的是:無限,但沒有旋律。
其次,說到使人躺倒,這已經是屬於生理學範圍內的事情了。讓我們首先來研究一下樂
器。其中的一些甚至還訴諸內臟(用亨德爾的話說,它們打開了大門),另一些施魔法於脊
髓。旋律的色彩在這裡起決定作用,旋律本身卻是無關緊要的。讓我們在這方面精心製作!
否則我們的勁兒往何處使?讓我們的音響中獨具特色,甚至臻於瘋顛!倘若我們憑借音響來
說教,人們便認為我們有智慧!讓我們刺激神經,讓我們狠狠敲打神經,讓我們操縱雷電—
—把人擊倒在地……
但是,激情尤其能使人躺倒。——我們要好生懂得激情。沒有比激情更廉價的東西了!
一個人可以放棄對位法的全部美德,可以完全不學無術——他卻總是能夠有激情!美是難
的,讓我們留神美!……還有旋律!讓我們詛咒,我的朋友,讓我們詛咒,倘若它與我們的
理想格格不入,讓我們詛咒旋律!沒有比優美的旋律更危險的東西了!沒有比它是確定無疑
地敗壞趣味的東西了!我的朋友,如果人們又重新喜歡上優美的旋律,我們就輸了!
定理:旋律是非道德的。證明:帕萊斯特裡那。應用:《帕西法爾》。缺乏旋律本身就
是神聖的……
而這便是激情的定義。或者說,激情是醜在等音1上走鋼絲。——我的朋友,我們要敢
於成為醜的!讓我們勇敢地攪動我們面前最令人厭惡的和聲的泥漿!不要珍惜我們的雙手!
如此我們才能成為自然的……
1等音,同音高但音名不同,如升C升降D。
最後一個忠告!它也許概括了一切。——讓我們做理想主義者!——這即使不是最聰明
的,也畢竟是我們所能做的最明智的事。要提高別人,自己必須是崇高的。讓我們漫步雲端,
讓我們渴慕無限,讓我們在自己周圍佈滿偉大的象徵!嗡嗡!咚咚!——沒有更好的忠告了。
「崇高的胸懷」是我們的論據,「優美的情感」是我們的辯護人。美德公正地反對對位法。
「倘若他自己不是善人,他又如何改善我們呢?」人類一貫如此推論。讓我們這樣來改善人
類!——人們因此成為善人(人們甚至因此成為「經典作家」——席勒成了「經典作家」)」
對於低級感官刺激、對於所謂美的追求使意大利人神經衰弱了,讓我們堅持做德國人!甚至
莫扎特對音樂的態度——瓦格納為了安慰我們而向我們揭露!——也根本是輕浮的……我們
絕對不要用音樂來「療養」,來「娛樂」,來「享受」。我們絕對不要享受!——倘若人們
對藝術作享樂主義理解,我們就輸了……這是最惡劣的十八世紀……順便說說,在這裡沒有
什麼比一頓抱怨更可取的了,口誅筆伐1,這是體面的。——讓我們選擇這樣的時刻,它便
於暗中窺視,公開歎息,基督教式的歎息,使人得以共睹偉大的基督教的同情。「人類墮落
了,誰能拯救他?什麼能拯救他?」——我們不要回答。我們要謹慎。我們要克制我們那想
要創立宗教的野心。但是沒有人能夠懷疑,我們在拯救他,唯有我們的音樂在拯救……(見
瓦格納的論文《宗教與音樂》。)
1原文為拉丁文。
2指《強力意志》,尼采生前未完成此書,一說他本人最後放棄了此書的寫作計劃。現
在流傳的《強力意志》一書由他妹妹編纂而成,書中無《藝術生理學》一章。該章事實上並
未寫出,只留下了提綱。
7
夠了!夠了!我恐怕人們從我逗樂的描繪中仍將過於清楚地看出險惡的真相——藝術墮
落的形象,以及藝術家墮落的形象。後者即一種性格的墮落,它或許可以用下述公式作權宜
的表述:音樂家現在變成了戲子,他的藝術愈來愈作為一種說謊的才能展現開來。我將有一
個機會(在我的主要著作2的一章中,該章標題為《藝術生理學》)更詳細地指出,藝術向
演戲的這種總體轉化如何肯定是生理退化的一種表現(更確切地說,是歇斯底里症的一種形
式),而瓦格納所開創的藝術則是一種個別的腐敗和衰弱,例如,其外觀的激動不安迫使其
時時變換姿態。誰在瓦格納身上僅僅看到畸形、任性和火爆脾氣,僅僅看到偶然性,誰就是
對他一無所知。他並不是一個「有缺陷的」、「遇險的」、「矛盾的」天才,如同人們似乎
說過的那樣。瓦格納是某種完成了的東西,是一個典型的頹廢者,他身上沒有任何「自由意
志」,卻有著必然性的一切特徵。如果說瓦格納身上還有什麼有趣的東西,那就是一種首尾
一貫性,靠了它,一種生理疾患一步步依次順理成章地演變為實踐和程序,演變為原則的革
新,演變為趣味的危機。
我這一回僅限於風格問題。——各種文學頹廢的標誌是什麼?就是生命不復處於整體之
中。詞不可一世,脫離了句子,句子擴張而遮蔽了段落的意義,段落又以犧牲整體為代價而
獲得生命——於是整體不再成其為整體。然而,這是每種頹廢風格的象徵,永遠是原子的混
亂無序,意志的渙散,用道德的語匯說,便是「個體的自由」,擴展為一種政治理論,便是
「一切人的平等權利」。生命、同等的活力、生命的蓬勃興旺被壓縮在最小的單位中,生命
剩下可憐的零頭。比比皆是癱瘓、艱難、僵硬或者敵對和混亂:上升到愈高的組織形式,二
者就愈是觸目驚心。整體根本不復存在,它被人為地堆積和累計起來,成了一種人工製品。
在瓦格納那裡,首當其衝的是一種幻覺,不是聲音的幻覺,而是表情姿勢的幻覺。為了
後者,他才去尋找音調符號。倘若人們想要佩服他,就不妨看看他在這方面的工作情景:他
如何分析和歸納,如何使這些符號生動,完成,變得一目瞭然。但是,他在這上面耗盡了力
氣,沒有餘力再做別的了。他的「展開」方式,他竭力把互不相干的東西串在一起的嘗試,
是何等可憐,何等狼狽,何等外行!他在這方面的藝術手法令人想起龔古爾兄弟1他們與瓦
格納的風格一向接近,這般困境著實讓人憐憫。瓦格納把他在創造有機形態方面的無能化妝
為一種原則,在我們確認他根本不可能有風格的地方,他確立起一種「戲劇風格」,這倒很
符合瓦格納畢生堅持的那種大膽習性:他在缺乏能力的地方建立起原則(在這方面,順便說
說,老康德就完全不同,他愛好另一種大膽:凡屬他缺乏一種原則的地方,他就為之設立人
的一種「能力」……)。再說一遍,瓦格納的可歎可愛之處僅僅在於發明細微末節,編造瑣
碎詳情——人們完全有權支持他,宣佈他在這方面是一級大師,是現代音樂中最偉大的工筆
畫家。他在微小空間裡凝聚了無限的柔情和深義。他擅長色彩、若明若暗、燈光漸漸熄滅的
神秘,這種華麗風格是如此嬌弱,一個人領略之後便會覺得幾乎其他一切音樂家都過於強壯
了。——如果人們願意相信我,就不要從今日瓦格納取悅於他們的東西中提取瓦格納的最高
概念,這種東西是發明出來勸說群眾的,如我之輩對它就像對一幅無恥之尤的壁畫一樣避之
唯恐不及。《湯豪塞》序曲的那種刺激神經的蠻橫與我們何干?《女武神》2的嘈雜又與我
們何干?通過瓦格納的音樂以及通過劇院得以流行的一切,都屬於可疑的趣味,都是敗壞趣
味的。在我看來,《湯豪塞》進行曲俗不可耐;《漂泊的荷蘭人》序曲是小題大做;《羅恩
格林》序曲提供了第一個太令人難堪、太恰當的例子,證明音樂也被用來催眠(我不喜歡一
切僅僅意在勸誘神經的音樂)。但是,除了催眠術師和彩畫匠瓦格納之外,還有一個藏著點
兒細軟珍寶的瓦格納:我們最偉大的憂鬱音樂家,秋波頻送,溫情脈脈,殷切寬慰,在這方
面無人能望其項背,一種悲慼遲暮的幸福之音的大師……一本瓦格納的悄悄話百科詞典,全
是五至十五節拍的小品,全是無人知曉的音樂……
瓦格納想必擁有頹廢者的美德——同情心……
1龔古爾兄弟,即愛德蒙·德·龔古爾(1822—1896)和於勒·德·龔古爾
(1830—1870),法國著名作家。
2《女武神》為歌劇《尼伯龍的指環》的第二部。
8
「好極了!可是,如果一個人碰巧不是音樂家,甚至碰巧不是頹廢者,他又怎會被這頹
廢者敗壞了自己的趣味呢?」——相反!一個人怎會不這樣!您不妨試試看!——難道您不
知道瓦格納是什麼人,不知道他是一個相當了不起的戲子?不知道劇院裡有一種更深更強的
效果?請您看看這些青年人——麻木,蒼白,屏息凝神!這是瓦格納之徒,他們不懂音樂—
—盡處如此,瓦格納仍然支配了他們。瓦格納的藝術用一百個大氣壓來壓人,您只好彎腰,
別無選擇……戲子瓦格納是一個暴君,他的狂烈情緒容不得任何鑒賞力、任何反抗——誰的
表情姿勢有說服力,誰就總是看到表情姿勢,首先看到表情姿勢!瓦格納的激情叫人透不過
氣來,心情愈來愈緊張,達於極點,時間幾乎消失,延宕令人驚恐!
瓦格納究意是一個音樂家嗎?無論如何,他更是別的什麼:一個無與倫比的演員員
(histrio),最大的戲子,德國前所未有的最驚人的戲劇天才,我們卓越的(par
excellence)舞台大師。他的位置不在音樂史上,而在別的地方,不應該把他同真正的大音
樂家混淆起來。把瓦格納與貝多芬並提,這是一種褻瀆,對於瓦格納本人也並不公正……他
之作為音樂家,也脫不了他的本色:他變為音樂家,他變為詩人,因為他身上的暴君、他的
演員天才迫使他這樣做。誰看不到瓦格納身上佔優勢的本能,誰就對他一無所知。
就本能而言,瓦格納不是音樂家。其證據是,他放棄了音樂中的一切規劃,確切地說,
一切風格,以便把音樂變成他所需要的戲劇詞令,表現手段,強化表情姿勢的手段,暗示手
段,心理刻畫手段。在這方面,我們可以承認瓦格納是頭等發明家和革新家——他不可估量
地擴大了音樂的表達能力,他是音樂語言領域中的維克多·雨果。前提始終是首先承認,音
樂也許可以不是音樂,而是語言,工具,戲劇的奴婢(ancilla dramaturgica)。如果不用
劇場趣味、一種極其寬容的趣味來辯護,瓦格納的音樂就純粹是壞音樂,一般來說,是也許
已經產生的最壞的音樂。假如一個音樂家不再能夠數到三,他就會變成「戲劇」音樂家,他
就會變成「瓦格納式」音樂家……
瓦格納差不多揭示了,用一種彷彿被分解為要素的解體了的音樂,居然還能施展怎樣的
魔法。他這方面的意識非同小可,一如他那完全無需高級規則和風格的本能。要素就足夠
了——聲響,動作,色彩,簡言之,音樂的感性。瓦格納從來不是作為音樂家,從某種音樂
家的良知出發考慮問題。他追求效果,除了效果別無所求。而且他知道他應當在什麼上面求
得效果!——他在這方面毫不猶豫,就像席勒和一切劇場人物一樣,他也和他們一樣蔑視世
界,他用來墊腳的這個世界!……一個人之所以是戲子,靠的是他有一種識見超出芸芸眾
生:舉止足以亂真,卻不可就是真。這個命題是塔爾瑪(Talma)提出的:他戒除了全部戲
子心理,他還戒除了(我毫不懷疑!)戲子的道德。瓦格納的音樂從來不是真的。
——可是人們以為它是真的,於是萬事大吉。
只要一個人未脫稚氣,成為瓦格納的信徒,就會認為瓦格納富有,是一個典型的揮霍
者,是音響王國裡的大莊園主。就像法國人佩服雨果那樣,人們佩服瓦格納的「帝王氣
派」。後來,人們又出於相反的理由佩服這兩個人,視為勤儉模範和持家能手,視為精明的
店主。他們能夠用幾個銅板來象徵一席宮廷盛宴,在這方面誰都望塵莫及。——瓦格納之徒
有著虔誠的胃,用大師為他們變戲法變出來的食物就能完全填飽。我們卻自愧不如,我們是
另一種人,無論在書籍中還是在音樂中都首先要求貨真價實的東西,純粹「象徵的」宴席恐
怕難以使我們滿足。直言不諱地說,瓦格納提供給我們的東西不足一嚼。他的宣敘調
(recitativo)——一點兒肉,幾根骨頭,許多湯——我名之為「熱那亞風味」(alla
genovese):我根本不想借此來恭維熱那亞人,倒是想恭維古老宣敘調和敘事壁畫
(recitativo secco),至於談到瓦格納的「主題」,我就缺少這方面的任何烹調知識了。
如果逼我說,我大約會承認它是理想的牙籤,是擺脫殘羲剩菜的機會。還有瓦格納的「詠歎
調」。——但我現在已經無話可說了。
9
在安排情節時,瓦格納首先也是個戲子。他置於首位的是一個具有絕對可靠效果的舞
台,一種具有表情姿勢的高浮雕(hautrelief)效果的動作(actio)1幕令人震驚的場
面——他對此深思熟慮,並從中引伸出性格來,其餘一切都遵照一種並不奧妙的技術經濟學
由之推演出來。高乃依顧及觀眾,瓦格納卻不必顧及觀眾,真是地道的十九世紀。瓦格納想
必能大致判斷「必須做什麼」,像今日其他每個演員那樣斷定:一系列刺激的場面,一個比
一個更刺激——在這中間,加上許多精明的笨拙。他孜孜以求的是保證他的作品的效果,他
從第三幕開始,他用最後的效果來證明他的作品。以這樣一種劇場理智為嚮導,就不會有心
血來潮創作出一個劇本的危險。戲劇要求嚴格的邏輯,可是瓦格納把什麼當作邏輯呵!再說
一遍,高乃依顧及觀念,瓦格納卻不必顧及觀眾,真是地道的德國人!眾所周知,劇作家竭
盡全力,常常還嘔心瀝血處理的技巧問題是:賦予衝突及其解決以必然性,使它們只能有唯
一的一種方式。使它們造成自由的印象(費力最小的原則)。然而,瓦格納在這方面卻漫不
經心;但他確實使衝突及其解決費力最小。你不妨把瓦格納的某個「衝突」放到顯微鏡下—
—我擔保你會發笑。沒有比《特裡斯坦》的衝突更可笑的了,除非你舉出《名歌手》的沖
突。不要上當,瓦格納不是戲劇家。他喜歡「戲劇」這個詞,如此而已。他歷來喜歡漂亮字
眼。儘管如此,在他的文章裡,「戲劇」這個詞仍然是十足的誤解(以及一種精明:瓦格納
面對「歌劇」這個詞總是裝出高傲的樣子);大致就像「靈魂」一詞在新約全書裡是十足的
誤解一樣。——在戲劇方面他夠不上心理學家;他本能地迴避說明心理動機——用什麼辦
法?辦法是:他總是在需要說明心理動機的地方發生過敏性反應……很時髦,不是嗎?十足
巴黎式的!十足頹廢的!……順便說說,瓦格納事實上喜歡靠戲劇性虛構來解央的那種衝突
完全是另一回事。我舉個例子。我們來看看瓦格納必須有女聲這種情形。完整的一幕而沒有
女聲——這怎麼行!可是這些「女主角」暫時都是不自由的。瓦格納在做什麼?他在解放世
界上最老的女子愛爾達2「上台,老奶奶!你必須唱!」愛爾達唱了。瓦格納達到了目的。
他又馬上遣走了這老邁的女主人公。「您到底來干行麼?走吧!您最好仍然去睡覺?」——
總之:充滿神話恐怖的場面,瓦格納之徒看得心驚肉跳……
1原註:人們始終用「情節」來翻譯戲劇這個詞,這對於美學乃是一個真正的不
幸。在這方面不只是瓦格納犯了錯誤;全世界都仍然執迷不悟,甚至包括本應理解得較好的
語言學家們。古代戲劇表演出雄偉的激情場面——這恰好排斥了情節(情節隱藏在開場之前
或者幕後)。戲劇這個詞來源於多利亞人,按照多利亞人的用法,它表示古埃及僧侶語言中
的「事件」、「歷史」二詞的意見。最古老的戲劇描繪地方傳說和「聖史」,它們是宗教祭
禮的根據(所以並無一種行動,只有一種遭遇:在多利亞人那裡,δe□v根本不是指「行
動」)。「情節」,Handlu ng,在德語中兼有「情節」、「行動」之意。
2愛爾達,歌劇《尼伯龍的指環》第一部《萊茵的黃金》中人物,司智慧的女神。
——「可是瓦格納劇本的內容!它們的神話內容!它們的永恆內容!」問題:怎樣檢驗
這些內容,這些永恆的內容?——化學家答道:把瓦格納改編為世俗劇,現代劇——我們更
殘酷!改編為市民劇!那麼,瓦格納會成為什麼?——在我們中間,我曾經試驗過。不再有
任何賞心悅目的東西,只配給更年輕的人講瓦格納,例如《帕西法爾》作為神學的候補教
材,可以列入文科中學教程(這種教程對於白癡乃是不可缺少的)。多麼令人吃驚!您會發
現,瓦格納的女主角們,只要脫去了英雄的獸皮,看上去全都和包法利夫人一個樣!——反
之,您也會發現,福樓拜可以隨心所欲地把他的女主人公改編為斯堪的納維亞或迦太基的神
話人物,然後拿給瓦格納做腳本。真的,大體而論,瓦格納看來只對今天吸引著可憐的巴黎
頹廢派的問題感興趣,對別的問題均無興趣。總是離醫院近在咫尺!十足的現代問題,十足
的大都市問題!您用不著懷疑!……您可曾覺察(這屬於觀念聯想),瓦格納的女主角們都
沒有孩子?——他們不能生育……瓦格納懷著絕望的心情處理齊格弗裡德的誕生問題,這種
絕望表明,他在這一點上的感情多麼具有現代特色。——齊格弗裡德「解放婦女」——但是
不抱傳種接代的希望。——最後,有一個令我們惶惑的事實:帕西法爾是羅恩格林的父親!
他是怎麼成為父親的?——莫非我們在這裡不得不想起「貞潔創造奇跡」的名言……瓦格納
曾經談到貞潔名聲的重要性。1
1此句原文為拉丁文。
10
關於瓦格納的論著,還有一點要順便說說:除了別的以外,它們還是一門精明課程。瓦
格納造的模式,可以到處套用——你帶著耳朵去聽吧。倘若我精明地表述出三個最有價值的
公式,也許我有權要求公眾感謝。
其一:凡瓦格納無能之事,均屬可鄙。
其二:瓦格納還能成就許多,但他出於原則的嚴肅性而不願為之。
其三:凡瓦格納所能之事,無人可以模仿,他前無古人,他應該後無來者……瓦格納是
神聖的……
這三個定理是瓦格納文獻的精髓;剩下的便是——「文學」。
——迄今為止,並非每一種音樂都須仰仗文獻,仰仗文獻的做法必有充足的理由。那
麼,瓦格納的音樂是不是太難懂了?或者他害怕相反的情形,怕它們太容易聽懂——怕它們
不夠難懂?——事實上,他一輩子在重複一句話:他的音樂不僅僅意味著音樂!有更多的意
味!有無限的大得多的意味!……「不僅僅是音樂」——沒有一個音樂家會這麼說。再說一
遍,瓦格納不能從整體出發創作,他完全不作選擇,他必須製作零件,「動機」,表情姿
勢,公式,成倍地製作,成百倍地製作,他在音樂中仍然是個修辭學家——所以,他原則上
必須突出「意味著什麼」。「音樂永遠只是一種手段」:這是他的理論,一般來說,這尤其
是他唯一可能的實踐。但是,沒有一個音樂家會這麼想。——瓦格納必須寫文章,以便勸說
全世界認真地、深刻地領會他的音樂,「因為它們有無限的意味」;他一輩子是「理念」的
註釋者。——愛爾莎意味著什麼?但不容置疑:愛爾莎是「不自覺的民族精神「(「由於這
一認識,我不可避免地變成了一個徹底的革命者」)。
我們來回想一下,在黑格爾和謝林盅惑人心的時代,瓦格納還年輕;他猜測和探究過唯
有德國人才認真對待的東西——「理念」,想要表述某種曖昧、飄忽、充滿預感的東西;在
德國人看來,明朗是一種異端,是對邏輯的背叛。叔本華毫不留情地揭露了黑格爾和謝林時
代的不誠實——毫不留情,但也不公正:他自己,這老朽的悲觀主義的偽幣製造者,一點兒
也不比他赫赫有名的同時代人誠實。我們別玩弄道德了:黑格爾是一種趣味……而且不僅是
一種德國的趣味,還是一種歐洲的趣味!——一種瓦格納所理解的趣味!——一種他自以為
勝任的趣味!一種他使之萬古長存的趣味!——
他完全照搬到音樂中——他替自己發明了一種「有無限意味」的風格,——他成了黑格
爾的繼承人……音樂成了「理念」……
可是人們多麼理解瓦格納!——這些黑格爾的崇拜者,今日又成了瓦格納的崇拜者;他
們甚至在瓦格納的學校裡寫黑格爾式的作業!——德國青年對他尤其心領神會。「無限」和
「意味」這兩個詞就已經使他們心滿意足,使他們感到無比幸福。瓦格納用來征服青年的不
是音樂,而是「理念」——是他的藝術的難以捉摸,它在成百種象徵背後玩的捉迷藏遊戲,
它的五彩繽紛的理想,這些因素把青年引誘到了瓦格納身邊;是瓦格納的詭譎的天才,他的
故弄玄虛,他的虛張聲勢,恰好是黑格爾當年用來引誘青年的同一伎倆!——他們置身於瓦
格納的浮誇、臃腫和獨斷之中,感到十分自在,於是便「得救」了。他們顫抖著傾聽,在他
的藝術中,偉大的象徵如何帶著溫和的雷聲從霧濛濛的遠方逐漸顯示;倘若遠天暫時還灰
暗、可厭、寒冷,他們也並不氣惱。畢意他們全體,如同瓦格納本人一樣,是和壞天氣、德
國的天氣同出一源的!浮旦是他們的神,但浮旦是壞天氣之神……這些德國青年,就他們現
在的素質來說,他們是有道理的。他們豈能像我們另一種人、我們這些海鳥一樣,在聽瓦格
納音樂時感到若有所失,懷念著快樂的科學(la gaya scienza);輕捷的足;玩笑,火
焰,嫵媚;大邏輯;星星的舞蹈;熱情洋溢的心靈;南方顫慄的光線;平滑如鏡的海洋——
完美……
11
——我已經說明,瓦格納的位置在何處——不在音樂史上。儘管如此,他在音樂史上有
何意義?音樂中的戲子熱:一個值得深思、也許還值得擔憂的事件。在這個公式中:「瓦格
納加李斯特。」——音樂家的正直、音樂家的「真誠」從來不曾受到如此嚴峻的考驗。誰都
明白:巨大的成就、群眾的擁護不再屬於真誠的人——為了獲得它們,一個人必須是戲
子!——維克多·雨果和理查德·瓦格納——他們具有同一種意義:凡文化衰落之處,凡群
眾掌握著決定權之處,真誠就成為多餘的,有害的,受冷落的。唯有戲子還能喚起巨大的興
奮。——因此,正在開始一個戲子的黃金時代——戲子的,及其一切同類的。瓦格納吹吹打
打地向一切精於朗誦、表演、演奏的藝術家進軍;他首先說服樂隊指揮、舞台佈景師和劇場
歌手。也沒有忘記樂隊隊員——他「拯救」他們擺脫無聊……瓦格納倡導的運動甚至擴展到
了認識領域:全部從屬學科都受到浸染而漸漸脫離了幾世紀的經院哲學,我舉個例子,在這
裡特別讚揚一下裡曼(Riemann)在韻律學方面的貢獻,他是把標點法原理應用於音樂的第
一人(遺憾的是他採用了一個糟糕的詞,稱之為「短句構成法」。)——我懷著感激之心指
出,這些人是瓦格納的崇拜者中最好的、最可敬的一部分——他們尊崇瓦格納是有道理的。
相同的本能把他們互相聯結在一起,他們把他看作他們的最高典範,自從他以自己的熱情感
染他們之後,他們也傾心於強力、偉大的強力。也就是說,在某種情況下,瓦格納的影響實
際上是有益的。在這個領域裡,還從來不曾有人如此認真地思考、展望和工作過。瓦格納賦
予所有這些藝術家以一個新的良心,他們現在向自己要求並且做到的事情,他們從來沒有向
瓦格納要求過——他們以前過於謙虛,不可能這樣要求。自從瓦格納精神支配劇場以來,在
劇場佔優勢的是另一種精神了:人們刻意求難,吹毛求疵,甚少讚美——優秀、卓越被視為
當然。鑒賞力不再是必需的;也不需要好嗓子。人們只用嘶啞的聲音唱瓦格納,這更有「戲
劇」效果。甚至天賦也被拒之門外了。瓦格納的理想、頹廢的理想要求不借一切代價做到富
於表情(espressivo),它和天賦是格格不入的。需要的僅僅是德行——我是指馴順、自動
機械、「自我克制」。不要鑒賞力,不要好嗓子,不要天賦;瓦格納的舞台只要一樣東西—
—日耳曼人!……日耳曼人的定義:服從加長腿……瓦格納熱和「帝國熱」同時消退,這是
意味深長的,兩者證實同一個道理:服從加長腿。——不可能更好地服從,也不可能更好地
命令了。瓦格納的樂隊指揮們特別配得上一個時代,後世將心有餘悸地稱這個時代為古典戰
爭時代。瓦格納善於指揮;所以他也是偉大的導師。他指揮,就像一種針對自己的無情意
志,一種加於自己的畢身信條那樣。瓦格納也許是藝術史上最偉大的自我克制的範例(甚至
阿爾費裡(Alfieri),一向是與他氣質最接近的人,也相形見絀。一個都靈人的註解)。
12
承認我們的演員比任何時候都更值得尊重,並不等於低估了他們的危害性……但是,誰
還能懷疑,我所希望的究竟是什麼?——就是我的憤懣、我的憂慮、我對藝術的愛使我在這
裡啟齒提出的三個要求:
其一:劇場不應當支配藝術。
其二:演員不應當引誘真誠的藝術家。
其三:音樂不應當成為說謊的藝術。
附言一
——最後這些話的嚴肅性允許我在這裡透露一篇未付印的文章裡的某些內容,它們至少
可以使人們不再懷疑我對待這一問題的嚴肅態度。文章的標題是:《瓦格納使我們付出多少
代價》。
追隨瓦格納代價甚高。即使在今天,這方面的陰鬱情緒依然存在。瓦格納的成就和勝利
也不能根除這種情緒。但是,在從前,這種情緒如此強烈、可怕,如同一種陰暗的仇恨——
幾乎籠罩了瓦格納四分之三的生涯。他在我們德國人中遇到的反對未能得到足夠的估價和尊
重。人們抵抗他如同抵抗一種疾病,並非理直氣壯(他們沒有重新制止一種疾病),而是縮
手縮腳,顧慮重重,怏怏不樂,滿心厭惡,懷著一種陰慘嚴肅的心情,彷彿在他身上有一種
巨大的危險正在悄悄蔓延。美學家諸君和他們一樣出醜,從德國哲學的三個學派出發,用
「如果」、「因為」和瓦格納的原則打一場荒謬的戰爭——在瓦格納看來,甚至在這些美學
家們自己看來,問題全在於原則!——甚至在德國人的本能中,也有足夠的理性,以禁止在
這裡侈談任何「如果」、「因為」。當本能理性化之時,它被削弱了,因為它通過理性化而
削弱了自己。如果有跡象表明,儘管不脫歐洲頹廢的總體性質,德國人仍然有著一定程度的
健康,對於危害和危險的迫近仍然有一種本能的嗅覺,那麼,我寧願不低估他們中間對於瓦
格納的這種抑鬱的反對。它使我們尊敬,它甚至令人產生希望,法國人未必健康得足以經受
這麼多的消耗。德國人,歷史上卓越的姍姍來遲者,如今是歐洲文化最落後的民族:這是他
們的優點——他們正因此而相對是最年輕的民族。
追隨瓦格納代價甚高。德國人不久前才忘掉對他的畏懼——他們一有機會就想向他示威
1——人們可記得一種奇特的情境,那時一種逝去的情感終於又突然浮現?在瓦格納的葬禮
中,德國第一個瓦格納協會,即慕尼黑的協會,向瓦格納墓獻了一個花圈,花圈上的題詞立
刻不脛而走。它大書特書:「拯救者得救了!」(Erl潭sungdemErl潭ser!)人人都佩服
發明這題詞的巧妙靈感,人人都佩服瓦格納的追隨者們特有的鑒賞力;可是,許多人(真是
難得!)替他們把題詞作了一個小小的修改:「擺脫拯救者了!」(Erl潭sungdem Erl潭
ser!)——人們鬆了一口氣。
1原註:人們有一定理由尋問:瓦格納究竟是一個德國人嗎?要在他身上找到某種
德國特徵是很難的。他是一個了不起的學生,善於模仿許多德國東西——如此而已。他的本
性是同迄今被感受為德國東西的一切格格不入的:更不必說德國音樂家了!——他的父親蓋
爾是一個演員,一個蓋爾差不多就已經是一頭鷹了……迄今被當作「瓦格納生平」流傳的東
西充其量只是約定的傳奇(fable convenue)罷了。我承認我懷疑僅由瓦格納自己證實的每
一件事。他對有關自己的任何真相缺乏自豪,比誰都缺乏;象維克多·雨果一樣,他始終在
傳記中忠於自己——他始終是個演員。
瓦格納的繼父名蓋爾(Geyer),在德語中為鳶的意思。
追隨瓦格納代價甚高。讓我們根據它對於文化的影響對它作一估量。瓦格納的活動究竟
長了誰的威風?它始終在助長什麼?——首先是外行、藝術門外漢的狂妄無知,他們現在組
織協會,他們想貫徹他們的「趣味」,他們甚至妄圖充當音樂和音樂效果之謎畫(rebus
musicis et musicantibu s)的裁判。其次,對於藝術事業中各種必要的嚴格認真訓練愈來
愈漫不經心;代之以天才信仰,戳穿來說,就是厚顏無恥的一知半解(其形式見之於《名歌
手》)。最後,也是最糟糕的,是劇場迷信,愚蠢地相信劇場的優先權,相信劇場對於藝術
的支配權……然而,應該成百次地直面奉告瓦格納之徒,劇場曾是什麼:它始終只是藝術的
下乘,始終只是二等貨,粗俗化的東西,適合於群眾、為群眾製造的東西!在這一點上,瓦
格納也毫無不同之處:拜洛伊特是大歌劇——而且從來不是好歌劇……劇場是趣味問題上的
公共廁所,劇場是一種群眾暴動,是反對良好趣味的公民投票……瓦格納事件正證明了這一
點:他贏得了群眾——他敗壞了趣味,他甚至為歌劇敗壞了我們的趣味!
追隨瓦格納代價甚高。它把精神弄成了什麼?瓦格納解放了精神嗎?——他的特點是事
事態度曖昧,處處模稜兩可,總是向人勸說一些不確定的東西,不讓人明白為何要這樣勸
說。因此,瓦格納是偽造偉大風格的盅惑者。在精神的事物中,容不得任何疲憊的、陳腐
的、危害生命的、誹謗世界的東西,他的藝術卻公然保護這些東西——這是黑暗的蒙昧主
義,他給這蒙昧主義罩上一層理想的光輝。他迎合一切虛無主義的(佛教的)本能,把它們
喬裝為音樂,他迎合一切基督教精神,一切頹廢的宗教表現形式。留神聽著:凡是從貧瘠生
命的土地上生長起來的一切,種種所謂超驗和彼岸的偽幣製造,在瓦格納的藝術中都得到了
最巧妙的辯護——不是用公式,瓦格納對於公式來說是太精明了——而是用對感官的誘惑,
借助感官不斷地使精神腐敗而疲憊。這種音樂宛如喀耳刻……在這一點上,他的最後一部作
品乃是他最偉大的傑作。《帕西法爾》作為誘惑的大手筆,將在誘惑的藝術中永暮不朽……
我佩服這部作品,但願是我創作了它;既然並非如此,我便理解它……瓦格納從來不像垂幕
之年這樣富有靈感。在這部作品中,美與病態結合得如此天衣無縫,簡直使瓦格納以前的作
品黯然失色——它們都好像是過於明朗,過於健康了。你們可明白,健康、明朗顯得驟然失
色,幾乎像是一種反襯?……簡直使我們成了地道的傻瓜……在陰鬱僧侶的香煙繚繞中,從
未有過一位更偉大的大師——從未有過一位同樣的行家,如此擅長一切渺小的無限,一切令
人顫慄和慷慨激昂的東西,一切出自幸福的陳詞濫調的女權主義!——我的朋友,痛飲這杯
藝術的瓊漿吧!你們不可能找到一種更愉快的方式來麻痺你們的靈魂,來把你們的男子氣掩
埋入玫瑰花叢中……呵,這個老魔術師!這個頭號樂師!他怎樣以此向我們挑戰呵!我們,
自由的精神!他怎樣順從現代人的怯懦心靈,用魔女的聲音娓娓勸誘呵!——對於知識從未
有過這樣一種殊死仇恨!——在這裡,人必須是犬儒主義者,才能不受誘惑;在這裡,人必
須善於諷刺,才不至於頂禮膜拜。好吧,老盅惑家!犬儒主義者警告你——當心狗(cave
canem)……
追隨瓦格納代價甚高。我來考察一下長期受他感染的青年。最直接的、相對無辜的後果
是敗壞了趣味。瓦格納之發生作用,猶如連續使用酒精飲料,使人麻醉,使人胃液增生。特
殊的後果:節奏感變質。最後,我用希臘諺語稱之為「攪動沼澤」的東西,被瓦格納之徒稱
作節奏。觀念的敗壞要危險得多。青年成了怪胎——成了「理想主義者」。他們超越於科學
之上;他們在那裡居於大師的高位。而且,他們擺出一副哲學家的樣子;他們給拜洛伊特報
紙撰稿;他們以父親、兒子和神聖大師的名義解決一切問題。不過,神經的敗壞始終是最可
怕的。深夜路過偌大一個城市,你到處會聽見,樂器受到虐待,勃然大怒,其間混雜著野蠻
的號啕。發生了什麼事?——青年們正在崇拜瓦格納……拜洛伊特與一座冷水療法療養院毫
無二致。——發自拜洛伊特的標準電報:業已後悔。——瓦格納對於青年來說是不好的;他
對於女子來說是不祥的。用醫生的方式試問,一個女瓦格納之徒是什麼呢?——在我看來,
一個醫生不可能足夠嚴肅地向年輕女子提出這種良心抉擇:或此或彼。——然而她們已經作
出選擇。一人不能事二主,倘若其中一主是瓦格納的話。瓦格納拯救了女人;女人為此替他
建造了拜洛伊特。全是犧牲,全是貢品:若不給他什麼,便不會有什麼。女人為了大師而變
貧窮了,她們大為感動,她們赤身裸體站在他面前。——女瓦格納之徒是今日尚存的最嫵媚
的模稜兩可;她們是瓦格納事業的化身——他的事業以她們為象徵而獲勝了……呵,這個老
強盜!他奪走了我們的青年,他甚至還奪走了我們的女人,把她們拖進他的洞穴……呵,這
個老彌諾陶洛斯1!他已經使我們付出了多少代價!每年人們把一批最美麗的童女和童男送
進他的迷宮,供他喬咽——每年全歐州響徹一個聲音:「向克里特島進貢!向克里特島進
貢!……」
1彌諾陶洛斯,希臘神話中住在克里特島上的半人半牛怪物,每年要吃雅典送來的
七個童男、七個童女,後被英雄忒修斯殺死。
附言二
——看來,我的信是以一種誤解為前提的。以某種方式表示了謝忱;我甚至還聽出一種
克制的快意。我寧願在這裡如同在許多事情中一樣得到理解。——然而,自從一種新的動
物,那帝國怪獸,著名的犀牛(Phinoxera),在德國精神的葡萄園裡定居,我的話就不再
被人理解了。《十字報》主動向我證實了這一點,不用說《中央文學報》了。——我為德國
人寫出了他們所擁有的最深刻的書,而德國人連其中一句話也沒有讀懂,便是充分的證
據……當我在這篇文章中向瓦格納挑戰——同時也向一種德國「趣味」挑戰,當我嚴詞譴責
拜洛伊特癡呆症,我絕對不是想以此向任何別的音樂家致敬。別的音樂家並不被看作瓦格納
的對立面。一般情況很糟。墮落是普遍的。病入膏肓。只要瓦格納的名字仍然意味著音樂的
衰落,如同貝爾尼尼1的名字意味著雕塑的衰落那樣,那麼,他畢意不是衰落的原因。他只
是加快了衰落的速度罷了——誠然是以這種方式:使人們幾乎是突然面對深淵和墜落,驚懼
萬分。他頹廢得頗為天真,這是他的優點。他信仰頹廢,他不在頹廢的必然後果面前卻步。
而其他人則猶豫不決——
這是他們的區別。豈有他哉!……我來列舉一下瓦格納和「別的」音樂家之間的共同
點:組織力的衰退;濫用傳統手法,卻並無達到目的的實際有效的能力;對偉大形式的虛假
模仿,而事實上今日沒有人強大、驕傲、自信、健康得足於把握這種形式;在瑣事未節中苟
活;不顧一切地感情衝動;作為貧瘠生活之表現的精巧;總是用神經取代血肉。——我只知
道一位音樂家,他如今還能寫出一部渾然一體的序曲,然而他默默無聞2……與瓦格納的比
較,如今使人出名的東西不是「好音樂」,而只是優柔寡斷的、無足輕重的音樂——之所以
無足輕重,是因為只要整體出現,這種半拉貨就會報廢。但瓦格納是完整的;瓦格納是完全
的墮落;瓦格納是墮落的勇氣、意志、信念——原因又在約翰內斯·勃拉姆斯3……他的幸
運在於受德國人誤解:人們把他看作瓦格納的對立面——人們需要一個對立面!——這沒有
造成必要的音樂,尤其是這造成了太多的音樂!——當一個人並不富裕的時候,他應當有足
夠的驕傲安於貧困!……勃拉姆斯在各處引起的無可否認的同情,且不考慮那種派別利益和
派別成見,對於我久久是個謎;直到我終於近乎偶然地窺見,他是對某一類人產生了效果。
他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憂傷;他的創作不是出於充實,他渴望充實。撇開他模仿的東西、他從
古代或當代異國偉大風格形式借用的東西不談(他是一個臨摹大師),那麼,渴望始終是他
最大的特色……形形色色的渴望者、不滿足者對此心領神會。他太缺乏個性,太不是中心
了……「無個性的」、跑龍套的角色對此同病相憐,——他們因此而喜歡他。他尤其是屬於
某類不滿足的女子的音樂家。再往前五十步,就會遇到女瓦格納之徒(正像在勃拉姆斯五十
步之外能遇到瓦格納一樣),女瓦格納之徒是一種更突出、更引人注目、尤其是更優雅的類
型。只要勃拉姆斯悄悄耽於夢想或自哀自憐(在這一點上他是「現代」的),他就是令人感
動的;一旦他繼承古典音樂家,他就變得冷漠,他就和我們無關了……人們喜歡稱勃拉姆斯
為貝多芬的繼承者,我不知道比這更加審慎委婉的話語了。——所以,如今在音樂中一切
「偉大風格」的要求,或者是欺騙我們,或者是自我欺騙。這一抉擇足以令人深思,它本身
包含著對二者價值的決疑(Kasu-isB tik)。「期騙我們」:多數人的本能起而反抗——
他們不願受騙;我本人當然總是寧要這類型而不要另一類型(「自我欺騙」)。這是我的趣
味。——為了使「精神貧乏者」更容易聽懂,這樣表述:勃拉姆斯——或者瓦格納……勃拉
姆斯不是戲子。——可以把一大部分其他音樂家歸入勃拉姆斯的概念中。——我對於那些摹
仿瓦格納的聰明的猴子無話可說,例如戈德馬克4人們應當把他的《示巴王后》帶進動物園
裡去
1貝爾尼尼(G.L.Bernini,1598—1680),意大利雕塑家、建築家,巴洛克藝
術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2英譯本註:這無疑是指尼采的朋友和崇拜者彼得·加斯特(Peler Gast)。
3約翰內斯·勃拉姆斯(1833—1897),德國音樂家。
4戈德馬克(Karl Goldmark,1830—1915),匈牙利音樂家,歌劇《示巴王后》
是他的代表作。
——演給自己看。——如今只有細微末節能夠被做得盡善盡美,唯有在這方面還有誠實
可言。——然而,在最本質的方面,音樂是無可救藥了,無法擺脫它的命運,即:成為生理
矛盾的表現——成為現代的東西。最好的課程,最負責任的訓練,年老大師圈子中的親密無
間甚或隔離疏遠——這一切只是治標的辦法,嚴格地說,只是虛幻的辦法,因為我們自身已
經不具備這樣做的前提,即亨德爾式的強壯種族,或羅西尼1式的充溢野性。——並非什麼
人都配有任何一位教師的,這一點適用於整個時代。——當然不能排除這種可能:在歐洲某
個地方尚有更強壯世代、更不合時宜的人的類型的殘餘;從那裡出發,一種姍姍來遲的美和
完滿,即使對於音樂也仍翹首可期。在最好的情形下,我們尚能夠經歷到某種例外。照常規
而論,腐敗是主宰,腐敗是宿命,沒有上帝來拯救音樂。
1羅西尼(Rossini,1792—1868),意大利音樂家。
跋
——任何涉及個人價值的問題總是把精神束縛在一個狹窄的天地裡,現在,讓我們從中
擺脫出來,喘一口氣。一個哲學家在如此長久地和「瓦格納事件」打交道之後,需要洗洗
手。——我來談談我的現代的理解。——每一個時代,在其力量的尺度中也都有這種尺度:
它相信哪些道德,它禁止哪些道德。它或者具有上升生命的道德;那麼,它就出於至深的本
性反對衰落生命的道德。它或者自己就是衰落的生命——那麼,它也需要衰落的道德,它憎
恨僅以豐盈和力量的過剩證明自身合法的一切。美學與這一生物學前提有著不可分割的聯
系,有一種頹廢美學,又有一種古典美學——「自在的美」如同整個理解主義一樣,乃是頭
腦的編造物。——在所謂道德價值這個更狹窄的領域裡,找不到比主人道德和基督教價值觀
念的道德更為巨大的對立了:後者生長於完全病態的土壤(福音書向我們詳盡地展現了它的
生理典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描寫了這種典型),相反,主人道德(「羅馬的」、「異
教的」、「古典的」、「文藝復興的」道德)則是發育良好的標誌,上升生命的標誌,作為
生命原則的強力意志的標誌。主人道德本能地從事肯定,基督教道德本能地從事否定(「上
帝」、「彼岸」、「無我」是公開的否定)。前者將其豐滿移交給事物——它神化世界,它
美化世界,它合理化世界,後者將大千世界貧乏化、蒼白花、醜化,它否定世界。「世界」
在基督教那裡是一個髒詞。——觀察世界的這兩種對立的方式都是必然的,靠論據和反駁解
除不了這兩種看世界的方式。人們並不反駁基督教,人們並不反駁一種眼病。把悲觀主義當
作一種哲學來反對,真是迂腐得無以復加了。在我看來,「真實」和「不真實」這兩個概念
的光學(Optik)中毫無意義。——但人們一定會對此加以抵制,這是作假,是與生俱來的
兩面性,想要不把這種對立感受為對立:例如瓦格納的意志,他是頗擅長這樣的作假的。他
一面覬覦著主人道德,高貴的道德(冰島神話幾乎是它最重要的證書),一面鼓吹「衰亡者
福音」、拯救之需要的相反教條!……順便說說,赴拜洛伊特節的基督徒的謙恭令我吃驚。
我自己也許忍受不了出自一位瓦格納之口的某些話。有一種觀念,它不屬於拜洛伊特……怎
麼?有一種為女瓦格納之徒準備的、也許由女瓦格納之徒創造的基督教——因為瓦格納在晚
年完全是女流之輩(feminigeneris)?再說一遍,在我看來,今日的基督徒是過於謙恭
了……如果瓦格納是一個基督徒,那麼,李斯特也許就是一個教父!——得救的需要,基督
教全部需要的這一集中體現,同這些丑角毫不相干;它是頹廢最誠實的表現形式,是在崇高
的象徵和實踐中對頹廢最堅定、最痛苦的認可。基督徒想擺脫自己。自我總是可憎的1。—
—相反,高貴的道德,主人道德,卻扎根於對自己的勝利認可——它是生命的自我肯定、自
我頌揚,它同樣需要崇高的象徵和實踐,但僅僅「因為它的心靈過於充實」。一切美的藝
術,一切偉大的藝術都屬此列,二者的實質是感謝。另一方面,在它們之中,不能忽略對於
頹廢的一種本能反感,對於頹廢徵兆的一種譏諷和厭惡,這類情感差不多是它們的證據。高
貴的羅馬人覺得基督教是醜惡的迷信(foeda superstitio);我想起最後一位德國人有多
麼高貴的趣味,歌德對十字架有怎樣的感受。人們徒勞地尋找更有價值、更必然的對立。2
1此句原文為法文。
2原註:我的《道德的譜系》一書最早考察了「高貴的道德」與「基督教道德」的
對立,在宗教認識史和道德認識史上,也許沒有更為關鍵的轉折了。這本書是我對於一切屬
於我的東西的試金石,它的幸運在於它只能被最深思熟慮的心靈接受,其餘人則缺乏它的耳
朵。人們必須具有它對於事物的那種激情,而如今無人有這種激情……
——但是,像拜洛伊特人這樣的作假,在今天並不是例外。我們大家都熟悉基督教容克
貴族的那種非審美的理解力。左右逢源而毫無罪惡感,撒謊而「心安理得」,毋寧說是典型
的現代特徵,人們差不多以此來定義現代性。現代人體現了生物學意義上的一種價值矛盾,
他腳踩兩隻船,他同時說「是」和「否」。正是在我們的時代,作假翩翩降臨人間,甚至化
身為天才,而瓦格納「生活在我們中間」,這又有什麼奇怪呢?我不無根據地稱瓦格納為現
代的卡裡奧斯特……然而,與我們的認識和意願相違背,在我們軀體中都有著同價值、詞、
公式、道德相對立的根源——從生理上看,我們是虛偽的……診斷現代心靈從何著手?快刀
切入這種矛盾的本能,解開其對立的價值,解剖其中發生的最富有教益的案例。——瓦格納
事件對於哲學家乃是一個難得的案例,——可見這篇文章乃是受了感激之心的鼓舞……
(周國平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