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髮碧眼
瑪格麗特·杜拉斯
一個夏日的夜晚,演員說,將是這個故事的中心所在。
一絲風也沒有。岩石旅館已經在城市的前方顯露。旅館大廳的門窗都敞開著,
背後是紅裡透黑的夕陽,前面是若明若暗的花園。
大廳裡有一些婦女,身邊帶著孩子。她們在談論夏日的夜晚。那真是難得遇到,
整個夏季大概只有三四個這樣的夜晚而且還不是年年如此。趁還活著,應當好好享
受享受,因為誰也不知道上帝是否還會讓人享受到如此美麗的夏夜。
旅館外面的露天座上都是男人。他們說話的聲音跟大廳裡的那些婦女一樣,聽
得清清楚楚。他們也在談論在北方海濱度過的夏日。旅館內外的聲音同樣都十分輕
飄空渺,都在敘說夏夜的異常美麗。
不少人從旅館後面的公路張望大廳內的情景。其中有一個男人在走動。他穿過
花園,走近一扇打開著的窗戶。
在他穿過公路之前很短一瞬間,大概只有幾秒鐘,她,即故事的女主人公來到
了旅館大廳。她是從面朝花園的大門進來的。
那個男人走到窗前時,她已經在大廳裡面了,跟其他女人在一起腐開他有幾米
遠。
男人恨自己站的位置看不清她的臉,因為她朝面向海灘的大門轉過身去了。
她很年輕,腳登白色網球鞋。可以看見,她身材修長柔軟,夏日的夕陽映襯著
她白皙的皮膚和烏黑的頭髮。只有從一扇面朝大海的窗戶才能看到她背光的臉。她
穿著白色短褲,腰間隨便地繫著一條黑絲巾,頭上紮了一根深藍的飾帶,讓人猜想
她的眼睛一定也是藍色的,可是看不見。
旅館裡突然有人叫喚。不知道是叫誰。
叫出來的一個名字發音很怪,聽了讓人心神不安。名字中有類似東方人口音中
的「a 」這樣一個元音,帶著哭腔,冗長拖沓。輔音聽不清究竟,似乎有一個「t 」
或者一個「l 」。輔音就像玻璃隔板一樣,元音夾在裡面震顫不已。
叫喊的聲音如此響亮,以至於大家都停住說話,等待著弄明白怎麼回事,可是
不會有人來解釋。
喊聲過後不久,從那女人瞧著的那扇門,即旅館樓面大門中,有個外國小伙子
走進了大廳。這是一個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
外國小伙子走到年輕女子身邊。他和她一樣,十分年輕。他個子和她一樣高,
和她一樣也身著白色。他停住腳步。他失去的正是她。從室外露天座上反射進來的
光線使他的眼睛藍得可怕。他走近她時,我們發現,他和她的重逢充滿了欣喜之情,
但又為將再次失去她而感到絕望。他臉色很白,與所有的情人相仿。一頭黑髮。他
哭了。
不知道誰大聲說出了那個詞,大家不知道那是一個什麼詞,只覺得這個詞是從
旅館的幽暗處,從走道,從房間裡傳來的。
外國小伙子一出現,花園裡的那個男人就走近了大廳的窗口,但他並未發現外
國小伙子。他雙手緊緊抓住窗沿。這雙手彷彿沒有生命。他使勁地張望,看見什麼
以後又激動不已,這雙手因此面目全非。
年輕女子用手勢向外國小伙子指了指海灘的方向。她請他隨她而去。她握住他
的手,他幾乎沒有掙脫。他倆轉身離開大廳窗戶,朝著她指點的方向,迎著夕照漸
漸遠去。
他們走出面朝大海的門。
男人還在洞開的窗門後面站著。他在等待。他久久佇立在那裡,直到人們紛紛
離去,夜幕徐徐降落。
然後他離開花園,順道在海灘走著。他像一個醉漢,步履踉蹌,他喊叫著,哭
泣著,猶如悲劇影片中那些痛苦絕望的人。
這是一個風度高雅的男子,身材修長。儘管他這時候正遇上不幸,但仍保持著
一副被純潔的淚水所淹沒的目光和一身過於奇特、過於昂貴、過於漂亮的衣服。
昏暗的花園中出現這位孤獨的男子,景色頓時為之黯然,大廳裡女人們的聲音
也減弱了,直至完全消失。
繼這黃昏之後的黑夜,美麗的白晝便如大難臨頭,頓然消殞。這時候他倆相遇
了。
他走進那家海濱酒吧間的時候,她已經和別人在裡面了。
他沒認出她。只有當她在那個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的陪伴下來這家酒吧
間,他才認得她。那人不在,對他來說,她始終是個路人。
他在一張桌前坐下。她對他更為陌生,她從來沒有見過他。
她瞧著他。這麼做是不可避免的。他孤獨、漂亮,孤獨得心力交瘁,孤獨、漂
亮得猶如任何死亡在即的人。他在哭泣。
她覺得他陌生得像是尚未來到這個世上一般。
她離開同在一起的人,走到剛剛進來、正在哭泣的那個人的桌前。她面他而坐。
她瞧著他。
他對她視若罔聞,看不見她放在桌上那雙毫無活力的手,看不見她委靡的笑容,
也看不見她在戰抖。她冷。
在城裡的街上,她還從未見過他。她問他什麼地方不舒服。他說沒有什麼,根
本沒事,不用擔心。溫柔的聲音突然令人心碎,讓人以為他無法阻止自己哭泣。
她對他說:我要不讓你哭。她哭了。他真的沒有什麼需要。他不聽她的。
她問他是否想死,如果他要的是這個,希望去死,她也許可以幫助他。她希望
他再說說話。他說不,沒什麼可說的,不必在意。她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對他說話。
「你在這兒是為了不回家。」
「是這樣。」
「家裡就你一個人。」
就他一個,是的。他在尋找話題。他問她住在哪兒。她住在海邊一條街上的一
家旅館裡。
他聽不見。他沒有聽見。他不哭了。他說他正在遭受一個巨大的痛苦的折磨,
因為他還想見一個人,可是他失去了他的蹤跡。他又說他向來如此,經常為這類事
情,為這些要命的憂愁而痛苦。他對她說:留在我身邊吧。
她留下了。沉默中,他似乎有些窘迫。他以為自己必須講話,便問她是否喜歡
歌劇。她說她不太喜歡歌劇,可是卡拉斯她倒十分喜歡。怎麼能不喜歡卡拉斯呢?
她話說得很慢,彷彿往事難以回憶。她說她忘了,還有威爾第,還有蒙特威爾第。
你瞧,不太喜歡歌劇——她補充道一一什麼也不喜歡的人,就是這些人的東西還算
喜歡。
他聽見了。他又要哭,嘴唇在哆嗦。威爾第和蒙特威爾第的名字催落了他倆的
眼淚。
她說,碰到這麼漫長、這麼悶熱的夜晚,她也總是呆在酒吧間裡不走的。全城
人都走出室外了,沒辦法呆在房間裡。因為她也是單身一人?是的。
他哭了,哭得沒完沒了。就是這樣,哭。他不再說什麼。他倆誰也不再說什麼。
他倆一直呆到酒吧間關門。
他面朝大海,她在桌子的另一端,正對著他。她看了他兩個小時,卻視若無睹。
他們不時地回想起什麼,便透過淚眼相互微笑。接著他們重又忘卻了。
他問她是不是妓女。她沒有驚奇,也沒有笑出來。她說:「可以說是,但我不
收錢。」
他先前還想,她是在酒吧間干的。不是。
她拿一把鑰匙放在手裡擺弄著,為了不去看他。
她說:我是一個演員,你認識我。他沒有因為不認識她而表示歉意,他什麼也
不說。這個人對別人的話已不再相信。他大概想,她發現了這一點。
酒吧間關門了。他們來到了室外。他朝海天相連之處看了一眼。天際尚留一線
落日的殘照。他談到夏天,談到了這個格外溫馨的夜晚。她似乎沒有明白是怎麼回
事。她對他說:因為我們哭了,他們就關門了。
她把他帶到離海灘更遠,坐落在國道旁的一家酒吧。他們在那裡一直呆到天亮。
就在那裡,他對她說,他現在到了困難時期。她說:為你生命的最後一個鐘點乾杯。
她沒有笑。他說是的,是這樣,他真那麼想過,現在還那麼想。他強作笑容。他又
對她說,他在城裡找一個人,想重新見到他,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他才哭的,這個人
他並不認識,他今晚才偶爾見到的,這是他一直等候的人,他一定要再見到他,付
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說:真是碰巧了。她又說:「這便是我走上前與你說話的原因,我覺得,那
是由於你這絕望的心情。」
她臉帶微笑,因為使用了「絕望」這個詞感到有些難堪。他不明白。他瞧瞧她,
這還是第一次。他說:你在哭。
他再一次仔細地打量她。他說:「你的皮膚那麼白,好像剛來海邊似的。」
她說這是因為她的皮膚曬不黑,這種情況是有的——她想說些別的,但沒有說。
他定睛凝視著她。他甚至忘了他正在看她,這樣倒可以更好地回憶一些往事。
他說:「真奇怪。就好像我在哪兒遇見過你。」
她思索著,她也瞧著他,心想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可能遇見過他。她說:
「不。今晚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他又回到皮膚白不白的問題上,以至於白皮膚可以成為一個借口,再去尋找聲
淚俱下的原因。可是不。他說:「這總有一點兒……像你那麼藍的眼睛,總有點兒
叫人害怕……可這是否因為你的頭髮特別黑……」
別人跟她談她的眼睛,想必她一定是聽習慣了。她回答說:「黑頭髮和黃頭髮
使眼睛的藍色有所不同,好像眼睛的顏色是由頭髮決定似的。黑頭髮使眼睛帶有靛
藍的顏色,而且有些悲傷,這是真的;黃頭髮則使藍眼睛略帶黃色和灰色,見了不
那麼可怕。」
她先前閉口不談的事情現在說了:「我遇見過一一個人,他的眼睛就是這種藍
色,你無法抓住他目光的中心點,不知道他的目光從何而來,彷彿他在用整個藍色
看東西。」
他突然看清了她。他發現她描繪的正是她自己的眼睛。
她哭了,這來得太突然,一陣嗚咽猛地哽住了她的嗓門,以致她失去了哭泣的
力量。
她說:「很抱歉,我似乎犯了一個大錯,我真想去死。」
他害怕她也離開他,消失在城裡。可是不,她當著他的面在哭,兩眼淚水盈眶,
毫無遮掩。這雙眼睛使她暴露無遺。
他握住她的雙手,拿起來放在自己臉上。
他問她是不是藍眼睛把她弄哭的。
她說是這樣,事情就是這樣,可以這麼說。
她聽憑他擺弄自己的雙手。
他問她那是在什麼時候。
就在今天。
他吻了她的手,如同他會吻她的臉和嘴一樣。
他說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好聞的煙味兒。
她把嘴湊上去讓他吻。
她叫他這個素昧平生的人吻她。她說:你吻她赤裸的身子,她的嘴,她的肌膚,
她的眼睛。
他們為夏夜要命的憂愁一直哭到早晨。
劇院裡將一片漆黑,戲將要開場。
舞台,男演員說。舞台佈置成客廳的樣子,一絲不苟地佈置著深桃花心木的英
式傢具,十分舒適豪華。有桌椅沙發若干。桌上放著台燈、幾本同樣的書、煙缸、
香煙、酒杯、冷水壺。每張桌上都有一個由兩三支玫瑰組成的花束。像個無人居住
的地方,一時充滿了陰鬱的色彩。
一股味道漸漸飄漫開來。它起初就是我們在此描繪的香燭和玫瑰的味道,現在
它變成了沙塵那種無香臭的氣味。從起初的味道開始,估計已有許多時間過去了。
佈景和富有性刺激的氣味描寫,以及室內陳設和深桃花心術的描寫都要由演員
用同樣的語調像敘述故事那樣朗讀出來。即使演出的劇院有所變換,佈景的內容與
此處的陳述有所出入,腳本的文字依然不變。碰到上述情況,演員要注意使氣味、
服裝和色彩服從文字,適合文字的價值和形式。
從頭至尾都涉及到這個陰鬱的地方,涉及到沙塵和深桃花心木。
她睡著,演員說。她做出熟睡的樣子。她在空房間的中央,睡在直接鋪在地上
的被單上。
他坐在她的身邊。他不時瞧瞧她。
這間屋子裡也沒有椅子。他大概從別處找來了被單,然後將住宅中其他房間的
門—一關上。這間屋子窗戶朝著大海和海灘。沒有花園。
他把發出黃光的吊燈留在了那裡。
他大概不太清楚為什麼去碰被單、房門和吊燈,幹了那些事情。
她在睡覺。
他不認識她。他瞧著她的睡姿、鬆開的雙手、尚還陌生的面容、乳房、美麗之
處以及閉著的眼睛。如果先前他讓其他房間的門都打開的話,她肯定會去看看的。
他心裡大概就在這麼想。
他看見她平放著的雙腿像手臂和乳房一樣光滑。呼吸也一樣,清晰而又深長。
太陽穴處的皮膚下血流在輕輕地拍擊著,睡眠減慢了血液流動的速度。
除了吊燈在屋子中央投下一片黃色的燈光以外,整間屋子是陰暗的,圓形的,
似乎是封閉的,身體周圍沒有一處裂縫。
她是一個女人。
她在睡覺。她的樣子像在熟睡。我們不清楚。樣子是全部進入了睡眠,眼睛、
雙手和思想均已人睡。身體沒有完全躺直,有些側轉,朝著男人。體形柔美,身體
各部位的連接是隱而不見的。曲直錯落的骨骼都被肌膚覆蓋著。
嘴巴半張半合,嘴唇裸露著,受了風吹有些乾裂了。她一定是步行來的,天已
變冷。
這個身軀雖在熟睡,但並不意味它已毫無生息。恰恰相反。它通過睡眠連有人
在睡著它也能知道。男人只要走進光區,立刻會有動感傳遍她的全身,她雙眼就會
睜開,忐忑不安地注視著,直到認出那人為止。
曙色漸露時,國道上的第二家酒吧關門了。他對她說他在尋找一個年輕女人,
為的是跟她一起睡一會兒覺,他害怕自己發瘋。他願意付錢給那個女人,這是他的
想法,應該付女人的錢,叫她們阻止男人們去死、去發瘋。他又哭了,疲憊不堪。
夏日叫他害怕。當夏季海濱浴場擠滿了一對對情侶、女人和孩子,當他們在遊藝場、
賭場和街上處處受人鄙夷的時候,他們感到無比孤獨。
她藉著可怕的日光,第一次看清了他。
他風度高雅。儘管此時此刻他正在經歷不幸,但是依然穿著一身過於昂貴,過
於漂亮的夏裝,這修長的身材和這被純潔的淚水淹沒的目光又使她忘記了他的穿著。
他的雙手非常白,皮膚也是。他長得又瘦又高。他和她一樣,大概也早就中斷學校
的體育鍛煉了。他在哭,眼睛周圍有一圈藍色眼圈墨的殘印。
她對他說,一個女人何必收錢,要是沒有一個人,還不是一回事。他說他打定
主意了,一定要找肯收費的女人,他沒有什麼愛情,只需要肉體。
他不希望她立刻就來,他說過三天,留點時間整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接待了她,態度有些冷落,他的手在夏天也是冰涼的。他在顫抖。
他像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一樣,一身著白。
他請求她別問他的姓和名。他什麼也沒有告訴她,她什麼也沒問。他給她地址。
她認識那地方和那座房子。她很熟悉這個城市。
記憶模糊,很難想起往事。這是一個有辱人格的請求。可是總得問一句,也許
她已經安了家。他記得她在酒吧間裡,記得那另外一個女人,那富有性感的溫柔的
嗓音,那沿著白淨的臉流淌的淚水。眼睛藍得無法區分。還有手。
她在睡覺。在她身邊的地上有一方黑絲巾。他想問她它派什麼用,接著他又打
消了這個念頭,心想這一般是在晚上用來保護眼睛不受燈光刺激的,此刻就是為了
擋住這吊燈灑落下來又經白被單反射的黃光的。
她把東西靠牆放著。有白色網球鞋、白色的全棉衣服和一根深藍色的頭帶。
她醒來了。她沒有立刻明白所發生的事情。他坐在地上,他瞧著她,微微地俯
身湊近她的面孔。她做了一個抵擋的動作,但是幾乎看不出來,只是用手臂將眼睛
遮住。他看出了她的動作。他說:我看看你,沒有別的意思,不要害怕。她說那是
受驚,不是害怕。
他們相互笑笑。他說:我對你還不習慣。他經過一番化裝。他穿著黑色喪服。
臉帶微笑,但眼睛裡含有絕望的悲傷和夏夜的淚水。
她什麼也不問。他說:「我不能碰你的身體。我不能對你說什麼別的事,我不
能,這是不由自主的,不由我意志所決定的。」
她說自從她在海濱酒吧間見到他後她就知道了。
她說她想念那個藍眼睛的男人,她在酒吧間裡和他談起過,她只對他有慾望,
所以那不要緊,恰恰相反。
他說他想隨便試一試用手抱住她的身體,也許眼睛不看,因為在此眼睛幫不了
什麼忙。他說幹就幹,盲目地將手放在她的身上。他撫摸她的乳房,又摸摸赤裸鮮
嫩的臀部,他猛地搖晃著她的全身,然後像順手似的用力一推,使她翻了個身,讓
她臉朝地板。他停住了,驚奇自己怎麼會如此粗暴。他抽回手,不再動彈。他說:
這不可能。
她像臉朝地跌倒一樣,呆著一動不動。她重新坐起來的時候,他還呆在那兒,
在她身體上方。他沒有哭。他弄不明白。他們面面相覷。
她問道:「這事你從來沒有幹過?」
「從來沒有。」
她沒有問他是否知道他生活中的這一困難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你是說從來沒有跟女人幹過。」
「是的,從來沒有。」
溫柔的嗓音是堅定的,不容置疑的。
她又笑著說道:「對我從來沒有起過慾望。」
「從來沒有。除了——他猶豫著——在酒吧間裡,當你談到那個你愛過的男人
和他的眼睛,在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對你產生過慾望。」
她把黑絲巾在臉上展開。她在打戰。他說他很抱歉。她說那沒有什麼關係,在
這間屋子裡說過的就是這句話。她還說,愛情也可能以這種方式產生,即聽別人講
一個陌生人,說他的眼睛是如何如何的。她說:「這麼說從來沒有過?連感覺到的
時刻也沒有過?」
「從來沒有。」
「怎麼會肯定到這種程度?」
「為什麼這麼希望我不肯定?」
她瞧著他,彷彿背著他在偷看他的相片。她說:「因為沒有別的辦法。」
她仍然這麼定神地瞧著他。她說:「這事沒有辦法弄明白。」
她問他,既然他肯定要在此呆到死去,為什麼不能就地尋找,還要去別處尋找。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他只是尋找。
「也許是為了能有一個故事。為此,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即便不為什麼也是
如此。」
「是真的,我們總是遺忘,忘記那類故事,即寫一個故事的故事。中心是,造
成一本書區別於另一本書的到底是什麼。」
她良久沒有說話。她良久心不在焉,獨思獨想。沒有把他放在心上,他知道。
她重複道:「這麼說你對女人從來沒有產生過慾望。『」
「從來沒有。不過,我有時候明白,人會有這種慾望的——『他笑道——人會
自欺欺人的。」
一陣激動油然而生。她大概不太清楚自己怎麼了,究竟是這一恐懼在她身上不
由自主地回復了呢,還是她不知道正在活動的某種企盼心理在起作用。她瞧瞧房間,
說道:「真奇怪,我彷彿來到某個地方,好像我早就期待著來到這地方似的。」
他問她為什麼同意到臥室裡來。她說,任何女人都會不問為什麼就接受這萍水
相逢和無望的結合的。她和那些女人一樣,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問:他是否明白
了一些東西?
他說,他對女人從來沒有過夢想,他從沒想到女人是一個可以愛的對象。
她說:「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如果我不認識你,我永遠不會相信。」
他問,這是否像不信上帝那樣可怕。
她想是的。令人可怕的事實是,人得無止境地面對自己。但是也許就是這樣,
人才能最好、最自在地經歷絕望,那些沒有後嗣的男人就是這樣,失去了希望還蒙
在鼓裡。
他問她是不是願意離開這座房子。她對他微微一笑,說不,她大學還未開學上
課,她還有時間呆在這兒。我謝謝你的好意,她說,可我不走。再說,錢呢,我對
錢不是無所謂的。
她走過來,捲起被單,捧到房間幽暗的地方去。她整個身軀裹在裡面,就靠著
牆腳睡在地上。始終是疲憊不堪。
他仔細瞧著她重複著同一些動作,同一個錯誤。他聽任她一錯再錯。只是過後,
等她睡著以後,他才對她說她錯了。
他走到她身邊,掀開被單,他發現她睡在裡面身上很熱。只是到了這時候,他
才對她說,應當到屋子中央的燈光下去。她也許以為,他所希望的,是首先讓她做
錯,然後可以提醒她應該如何去做。
她醒來了。她瞧著他。她問:你是誰?他說:回憶回憶吧。
她開始回憶。她說:你就是那個正在海濱酒吧間死去的人。
他又說,她應該到房間中央的燈光下去,這是合同上寫明的。她頓時目瞪口呆。
她覺得,如果他僅僅知道她人在這裡,卻看不見她,那豈不更好。他沒有回答。她
做了,走到了燈光下。
不過,她接連好幾次都走去用被單裹住身子,睡在牆腳。可是他每一次都把她
拉回到燈光下。她聽任他把自己拉回去。她照他說的做,她走出被單,睡到燈光下。
他永遠不會知道,她是否真的忘了,還是她有意和他作對,對他將來的行為有
一個限制。將來會怎麼樣,他們還一無所知。
她睡醒以後經常不知所措,憂心忡忡。她每次問的都是這所房子是怎麼回事。
他呢,他對她的問題不作回答。他說這是冬天來臨前的夜晚,現在仍然是秋天。
她問:這是什麼聲音?
他說:是大海,它就在那裡,在屋子的牆外。而我就是有一個夏天的晚上你在
海濱酒吧間遇見的那個人。也是那個付了錢的人。
她知道,可是她記不起她為什麼會在那兒。
她瞧瞧他。她說:你是那個灰心絕望的人。你不覺得我們記不清楚了嗎?他突
然也覺得記憶確實模糊了,很難再想起。說的是,為什麼充滿絕望?他們突然驚奇
地發現,他們在對視。突然他們都看清了對方。他們一直對望著,直到想說說海灘
卻欲言又止,直到目光躲避,眼睛合上為止。
她希望聽他說他如何喜歡那位失去的情人。他說:超乎他的力量,超乎生命。
她希望再聽他說這話。他又說了一遍。
她用黑絲巾蒙住臉,他躺在她身邊。他們的身體一點兒也沒有接觸。兩人同時
保持不動。她用他的聲音重複著:超乎他的力量,超乎生命。
驀然,這同一個聲音出現了,速度同樣緩慢。他說:「他瞧瞧我。他發現我在
大廳窗戶外面,他對我瞧了多次。」
她坐在黃色燈光下。她眼睛注視著他,她聽著。她不知道他說些什麼,一點兒
也不知道。他繼續說:「他走到一個女人身邊,那個女人打了個手勢示意他跟她走。
我就在這時發現他不願意離開大廳。她挽住他的手臂,把他帶走了。一個男人絕不
會幹出這種事情。」
聲音改變了。緩慢的語速消失了。說話的已不再是剛才那個人。他喊著,他對
她說,她那麼瞧著他,他受不了。她不再看他。他喊叫著,他不願意她躺著,要她
站著。只有聽完了那個故事,她才能出去。他繼續說他的故事。
他沒有看見他走近的那個女人的面容,她臉朝著那個外國小伙子。她根本不知
道有人在那裡窺視他倆。她穿著一件淺色的連衣裙,對,是這樣,是白色的。
他問她是不是在聽。她在聽,請他放心。
他繼續說他的故事:「正因為他死死地盯著我,所以她才叫他了。她得大聲叫
喚,才能使他轉過身去不再看我。突然間,我們被分開了。他們兩人從大廳面朝大
海的門中消失了。」
他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他哭了。
他說:「我到海灘上去找他。我已經不再知道我在幹什麼。然後我又回到花園
裡。我一直等到夜晚。直到大廳熄了燈我才走的。我到那家海濱酒吧間去了。我們
的故事一般很短,我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事情。那種形象印在這裡——他指著他的
頭和心——根深蒂固。我和你一起關在這所房子裡,是為了不忘記這個故事。現在
你知道真相了。
她說:真可怕,這是什麼故事呀。
他描繪著他的英姿。他閉上眼睛,畫面便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來。他又見到紅
色的晚霞,夕陽映照中他那藍得可怕的眼睛。他又見到情人均有的白皙的皮膚。黑
色的頭髮。
有人一度叫喊了一聲,但是那時候,這樣的叫喊聲,他還沒有經歷過。所以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叫了一聲。他甚至都不敢肯定是不是一個男人叫了一聲。他只顧注
視著大廳裡的一群人。突然間響起了這聲叫喊。不,再想一想,這聲叫喊不是從大
廳裡傳來的,而是來自遠得多的地方。它充滿了過去、慾望等各種各樣的回聲。叫
喊的大概是個外國人,一個年輕人,只為尋尋開心,也許是為了嚇嚇人。隨後那個
女人就將他帶走了。他找遍了城市和海灘,沒有找到他,那女人彷彿把他帶到了遠
方。
她又問他:錢是為什麼的?
他說:為了償付。為了按照我的決定,支配你的時間。為了我什麼時候願意就
把你打發走。也為了事先就知道你將服從於我。為了讓你聽我的故事,包括我編造
的故事和真實的故事。她說:也為了睡在平潮的性器上。她把劇本的台詞說完:也
為了在這裡哭幾回。他問黑絲巾是幹什麼用的。她說:「黑絲巾和黑屍袋一樣,是
用來裝死回的腦袋的。」
聽劇本的朗讀,男演員說,應當始終保持一致。一靜場,就馬上讀劇本,這時
候演員們必須洗耳恭聽,除了呼吸以外,要一動不動,彷彿通過簡單的台詞,逐漸
地總有更多的東西需要理解。
演員們看著故事的男主人公,有時候他們也看著觀眾。有時候他們還看著故事
的女主人公。不過,這些決不是隨心所欲的。
應當讓人感受到演員們投在女主人公身上的那種視而不見的目光。男人和女人
之間的突發事件沒有任何預兆,絲毫沒有顯露出來。因此,朗讀劇本時要像在演歷
史劇。
朗讀到劇本這一段或那一段的時候,不能流露出任何特殊的感情。也不能有任
何動作。只能對心裡話的洩漏表示激動。
男人一律穿白色服裝。女人裸體。讓她穿黑色服裝的想法放棄了。
她對他說,她屬於那種喜歡晚上沿著海灘散步的人。他稍稍往後一退,似乎對
她說的話表示懷疑。接著他對她說,他相信她的話。他問:除了這些過夜,除了這
愛情,她究竟是什麼人?
除了這些過夜,除了身處臥室,她是什麼人?
她用黑絲巾遮住臉。她說:我是一個作家。他不知道她是否在笑。他不問。
他們相對無言,兩人都在心不在焉地聽對方講話。他們提出問題,卻不等回答。
他們在自言自語。他在等她說話。他喜歡她的嗓音,這他對她說了,別人說話時他
不一定都在聽的,可是對她卻不,他總是聽她的嗓音。促使他請求她到房間裡來的,
正是她的嗓音。
她說有朝一日她要寫一本關於這個房間的書。她覺得這個地方似乎由於粗心,
竟像個封閉的劇場舞台,原則上是不能住人的,地獄般的讓人難以忍受。他說他搬
走了傢具、椅子、床和個人用品,因為他不放心,他不認識她,以免她行竊。他又
說現在卻恰恰相反,他總是擔心她趁他熟睡的時候,獨自離去。和她一起關在這個
房間裡,他沒有與他,那個藍眼睛黑頭髮的情人完全分開。他覺得他就是應當在這
個房間裡,在這種舞台燈光中尋找這一愛情的起始。這愛情遠在她以前,在他受罰
的童年的夏日就已存在了。他無法對自己解釋。
房間裡一片沉靜,公路、城市和大海都沒有一丁點聲響傳來。夜到了盡頭,月
亮消失了,到處是一片清澈和漆黑。他們害怕。他眼睛看著地上,諦聽著這可怕的
寂靜。他說,大海到了平潮的時分,上漲的海水正在匯合,事情正在形成,現在很
快就要發生,但夜晚這個時候是看不見的。他總是傷心地發現這類事情從來沒有親
眼見過。
她看著他說話,雙目圓睜卻又藏而不露。他看不見她,他站著的時候目光總是
對著地面。她吩咐他閉上眼睛,裝出盲人的樣子,回憶一下她和她的面容。
他照吩咐做了。他像孩子那樣,使勁閉上眼睛,久久不睜開。然後恢復原樣。
他再一次說:「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另外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他們相互避開目光。她說:我在這裡,就在你的眼前,你卻看不見我,這真叫
人害怕。他說話很快,想把恐懼堵住。他說這大概與夜晚這個時分大海的變潮也有
關係,連過夜的事也會結束,他們將成為城市這一頭唯一倖存的人。她說不,事情
不是這樣。
他們又停了良久沒有說話。她面對著他。她裸露著臉,沒有蒙黑絲巾。他沒有
抬起眼睛看她。他們就這樣久久地呆著一動不動。接著,她離開他,離開燈光,沿
著牆壁走動。他問她關於海灘逗留的情況,請她給他解釋一下,他什麼也不知道,
他住到這個城市時間還很短。她說這些人都是不露真容的,以便一起互相滲透、交
融並且享受快樂,但他們互不認識互不相愛,幾乎是互不看見的。他們從城裡和另
外好幾處海濱浴場來。他問是否有女人。她說有,還有孩子、狗和瘋子。
他說:「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了。」
牆根上有一束陽光。陽光是從門下縫隙裡透進來的,有一隻手那麼大,在石牆
上顫抖。這陽光生存不到幾秒鐘,突然間消失了。它用自身的速度,即光速從牆上
退走了。他說:「太陽去了,它來去匆匆,就像在牢籠裡一樣。」
她又把黑絲巾蒙在臉上。他什麼也不知道了,既看不見她的臉,也看不見她的
目光。她輕聲地抽泣。她說:沒什麼,是因為激動。他起先不相信這話,他問:激
動?接著他自己也說了,用自己的嘴唇發出這個詞的音,沒有任何疑問,沒有緣由
:激動。
過了很久她大概才有睡意。太陽已經當空高掛,她還沒有入睡。現在他已睡著
了,睡得那麼深,以至於她走出房間他都沒有聽見。他醒來時,她已不在。
他坐在她身邊,但沒有碰到她身體。她睡在被燈光照及的地方。他透過薄薄的
皮膚看其內部的力量,看肢體的連接部位。她撇下他一個人。她靜極了。她夜晚每
時每刻都準備著留在屋裡或被趕走。
他叫醒她。他請求她穿好衣服到燈光下去,讓他看看。她照他的話做了。她走
到屋子盡頭,在朝大海那堵牆的陰影裡穿好衣服。然後她回到燈光下。她站在他面
前讓他看。
她很年輕。她穿著白色網球鞋。腰間隨便繫著一塊黑絲巾。黑髮上系一根深藍
的飾帶,和藍眼珠的藍一樣不可思議。她穿一條白色短褲。
她站在他面前,他很清楚,她隨時可以殺了他,因為他就這麼把她弄醒了,也
隨時可以整夜地站在他面前。他們把一切事情都看成是上帝的安排,都逆來順受,
他不知道這種能耐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他問她的穿著是不是一直像現在這樣的。她說從認識他開始是這樣的。
「這身打扮好像很討你喜歡,所以我穿了顏色一樣的衣服。」
他久久地凝視著她。她說:不,在海濱酒吧間那晚之前,她從來沒有見過他。
她覺得遺憾。
她脫去衣服,回到燈光下原來的地方躺下。她目光陰沉,不知為什麼在流淚,
跟他一樣。他覺得他倆很相似。他把這種想法對她說了。她跟他一樣,也覺得他們
身材相同,眼睛也是同一種藍色,頭髮也都是黑的。他們相互笑了。她說:而且,
目光中都透出憂鬱的夜色。
有時候是他在深夜裡穿上衣服。他畫好眼睛,開始跳舞。他每一次都以為沒有
把她吵醒。有時候他繫上她的藍色頭帶和黑絲巾。
有一天晚上,她問他是不是能夠身體不貼近她,也不看她,光用手跟她來。
他說他不能。他跟一個女人根本不能做這樣的事情。他說不出她提出的這個請
求對他有多大的影響。in果他同意的話,他可能會再也不願意見她,永遠不見她,
而且還可能對她有害。他就必須離開這個房間,忘記她。她說,恰恰相反,她忘不
了他。如果他倆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那麼記憶就將因這沒有發生的事而永遠讓人
無法忍受。
她當著他的面,在他的目光下,自己用手跟自己來。在快感之中,她好像叫出
了一個什麼詞,聲音很低、很悶、很遠。也許一個什麼名字,這沒有任何意義。他
什麼也不瞭解。他認為她體內暗藏著某種秘密的天性,那是沒有記憶,沒有標記的,
天真無邪,任人支配。
他說:「我希望你原諒我,我沒有別的辦法。我一靠近你,慾望就消失了。」
她說最近一個時期她也是這樣。
他說她剛才說了一個詞,像一個外國詞。她說她在快感得不到滿足時在呼喊一
個人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對她說:「我不能要求你把你的一切都告訴我,即使付了錢也不
能這麼要求。」
她的眼睛和頭髮具有他所希望得到的情人的顏色:頭髮那麼黑,眼睛那麼藍。
這一身太陽曬不黑的皮膚。有一些雀斑,但是很淡,燈光使它們的顏色變淡了。而
且她的睡眠也很深沉,使他可以擺脫她在身邊而造成的束縛。
臉型非常美麗,在黑絲巾下面分外清晰。
她在動。她又一次把身子露出了被單。她伸伸懶腰,接著就保持伸懶腰的姿勢,
等到她收回手腳以後,她又保持著手腳收回時的姿勢,這舒服的樣子有時候來自於
極度的疲勞。
他走到她身邊。他問她為什麼休息,這疲勞是怎麼回事。她不作回答,也不看
他,只是舉起手來,撫摸俯在她身上的他的臉,他的嘴唇和唇沿,撫摸她想吻的地
方。那張臉抵制著,她繼續撫摸,牙齒緊緊咬住,臉退縮了。她的手垂落了。
他問,她稱之為睡眠的是不是他讓她每天晚上和他在一起的要求。她猶豫了一
下說,也許是的,她是這麼理解這件事的,即他希望她留在他身邊,但是用睡眠隱
藏起來,用黑絲巾來掩蓋面容,就像用另一種感情來抹掉一樣。
她離開了燈光,來到陰影之中。帶黑罩子的吊燈僅僅照亮物體的正面。吊燈的
影子造成不同的陰影。藍色的眼睛、白色的被單、藍色的髮帶和蒼白的皮膚都籠罩
著房間的陰影,這陰影如海底植物一般綠。她在那裡,與色彩和陰影融為一體,始
終為了一個不知緣由的苦惱而鬱鬱不樂。生來就是如此。眼睛就是這麼藍。這麼美
麗。
她說,她正和他一起經歷的生活很解決她的問題。她心想,要是他倆沒有在酒
吧間相遇,她真不知會幹什麼。只是在這裡,在這間屋子裡,才真正有她的夏天,
她的經歷——憎惡她的性器、身體和生命的經歷。他半信半疑地聽她講話。她對他
莞爾一笑,問他是否願意讓她繼續講下去。他說,她沒有什麼可以教他的,她所能
說的都是一些社會習見。她說:「我不是在說你。我是在你面前說我自己。問題的
複雜在於我自己。你對我厭惡,這與我無關。這種厭惡來自上帝,應當原封不動地
接受,應當像尊重大自然和海洋那樣尊重它。你不必用你自己的語言再來解釋一遍。」
從他緊閉的雙唇和眼睛她能看出他在強壓怒火。她笑了。她不說了。恐懼有時
候會光顧這個房間,可是那個夜晚恐懼更是頻頻來臨。這不是怕死,而是怕受到傷
害,好像怕被野獸抓破臉一樣。
場內將一片漆黑,男演員說。或將不斷地開演。每句話,每個詞都是戲的開始。
演員可以不一定是戲劇演員。但他們必須響亮清晰地朗讀劇本,盡一切努力擺
脫記憶中已經念過這個劇本的想法,深信對這個劇本一無所知。每天晚上都要做到
這一點。
故事中的兩個主人公佔據舞台的中心,靠近舞台燈光。燈光要保持模糊,除了
主人公佔據的地方,燈光要強烈均勻。在他們周圍,身穿白衣服的人影在轉來轉去。
他不能讓她睡著。她在房子裡,和他一起關在房間裡。可是有時候等她人睡以
後,他才萌發不讓她睡的念頭。
她已經習慣了。她看出他在克制自己不叫出聲來。她說:「如果你願意,我可
以走。過後再回來。或永遠不再回來。這是我的合同:留或走,都是一樣的。」
她站起身子,疊起被單。他哭了。他沒有忍住,抽泣起來。這哭泣是誠實的,
彷彿剛剛受了莫大的委屈。她來到他身邊,倚著牆壁。他們哭了,她說:「你不知
道你要的是什麼。」
她看著這可怕的紊亂不堪的生活把他變得像一個孩子。她走近他,彷彿在分擔
他的痛苦。他突然難以認出她來。她說:「我今天很想要你,這是第一次。」
她叫他過來。過來。她說,那是像天鵝絨一樣舒服的事情,是令人飄飄欲仙的
事情,不過也不要過於相信,那也是一片沙漠,一件誘人犯罪、逼人發瘋的壞事。
她請求他過來看看,這是一件令人厭惡、罪孽深重的事情,是一潭混濁的髒水,是
血染的水。有朝一日,他必須去做,必須到這塊老生常談之地去翻弄。他總不能一
輩子都躲著這件事。以後再來還是今晚就來,這又有什麼區別?
他哭了。她又走向牆壁。
她讓他一個人呆著。她蒙上黑絲巾,透過黑絲巾瞧他。
他等她睡著。接著,他走到這座房子不為別人所知的地方,他經常這麼幹,回
來時手裡拿一面鏡子,走到黃色燈光下,對著鏡子瞧自己。他做怪臉。然後他躺下,
立刻就睡著了,頭朝外,一動也不動,肯定是害怕她再靠近他。他把一切都忘了。
除了這幾天前的目光,我們已經不再知道什麼,除了海水的起落、過夜和哭泣,
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們睡著,背對著背。
一般都是她先入夢鄉。他看著她漸漸離去。忘掉房間,忘掉他,忘掉故事。忘
掉一切故事。
那天晚上她又呼叫起來,還是那個受傷了的詞,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也許是一
個名宇,是一個她從未說起過的人的名字。這個名宇就像一個聲音,又陰鬱,又脆
弱,如同一陣呻吟。
還是在那天晚上,更晚些時候,已近凌晨了,他以為她熟睡著,便對她說了另
一個晚上發生的事情。
他說:「我必須告訴你,你好像對你體內的東西負有責任,你對此一點兒也不
知道,我非常害怕,因為這東西表面看不出來,卻在裡面起著作用,帶來變化。」
她沒有睡著。
她說:「不錯,我對我生殖器遵循月亮和血流的節律這種天體狀態確實負有責
任。我面對你猶如面對大海。」
他們漸漸靠攏,幾乎碰在一起了。他們重又入睡。
在那天晚上之前的其他夜晚,她從來沒有看清他。她不可能已經看厭了他。她
對他說:「我第一次看見你。」
他不明白,立刻變得將信將疑起來。她卻情願他這樣。她對他說,他很漂亮,
天地間任何動物,任何草木都沒有他這樣漂亮。他可能不在這裡,沒有闖進生活的
鏈子。她想吻他的眼睛。性器官和雙手,她想安撫他的童年,直到她自己從中解脫
出來為止。她說:「劇本裡要寫上:頭髮是黑的,眼睛裡充滿了憂鬱的夜色。」
她瞧瞧他。
她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不明白她問的是什麼,這引得她笑了。她就讓他這樣,讓他心裡略有不安。
接著她吻了他,他哭了。當別人使勁瞧著他時,他便哭。她見他這樣泊己也哭了。
他發現自己對她一無所知,她姓什麼,住在哪兒,在和他相遇的這座城市裡干
什麼,這些他全然不知。她說:現在瞭解這些太晚了。瞭解不瞭解都一樣。她說:
「我從現在起跟你一樣,已經擺脫了這漫長神秘、不知緣由的痛苦。」
黃色的燈光下是一張赤裸的臉。
她在說那體內的東西。這體內的東西裡面像血一樣熱。也許有可能像到一個異
樣的、虛幻的地方去那樣,悄悄滑進去,一直滑到熱血之處,呆在那裡等待著,沒
有別的,就是等待,看它到來。
她又說一遍:來一次試試。不管現在還是以後,他總逃不過去。
他聽見她也許在哭。他受不了她哭。他撇開她。
她又把黑絲巾放在臉上。
她默不作聲了。
這時她別無他求,只要他到平潮的性器上來。她分開雙腿,以便讓他身處雙腿
的凹陷處。
他身處分開的雙腿的凹陷處。
他的頭抵在守護體內那東西的微開的器官上方。
他的臉衝著這件珍品,已經進入了濕潤處,呼吸聲中,幾乎觸到了她的唇。他
在一種讓人潸然淚下的順從的狀態下,雙眼緊閉,在那平坦、令人厭惡的性器官上
呆了很久。就在這時她對他說她真正的情人就是他,因為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她。他
從來沒有慾望,他的嘴湊得那麼近,這難以忍受,但他還得干,用他的嘴去愛,像
她那樣去愛,她喜歡使她快活的人,她大聲說她愛他,她愛這樣做,他是誰對她來
說無關緊要,就像她是誰對他也無關緊要一樣。
她不再叫喊。
他躲到靠門的牆邊。他說:「隨我去吧,一切都不管用,我絕對不行。」
她臉朝地俯臥著。她憤怒地叫喊著,竭力克制著自己的動作。接著她不再叫喊,
她哭了起來。隨後她睡著了。他走到她身邊。他叫醒她,要她說說她的想法。她覺
得他們若要分手為時已晚。
她轉過頭去。他回到牆邊。她說:「也許愛情會在這樣一種可怕的方式下存在。」
她蒙著黑絲巾,一直睡到天大亮。
第二天她走到牆邊。她又睡了整整一夜。他沒叫醒她。他沒和她說話。她在天
亮時走了。被單已經疊好。燈亮著。他睡了,他沒有聽見她離開。
他留在房間裡。恐懼突然消失了。
狂風暴雨。他呆在那裡,他沒有關燈,他滯留在燈光裡。
這天晚上她沒來。已經過了她平時來的時刻。他沒睡。他等著殺死她,他要親
手殺死她。
她一直到深夜才來,已經接近黎明了。她說是由於暴風雨的緣故才晚到的。她
走向靠海的牆邊,始終是那個位置。她相信他肯定沒睡著。她像往常一樣肥衣服扔
在地上,急於進入夢鄉。她蓋上被單,轉身對著牆壁。睡意頓時襲來,她睡了。
在她人睡的當口,他開口了。他對她說,她將在預定的逗留時間結束之前被攆
走。她似乎沒聽見他說話,她什麼都沒聽見。
他哭了。
只有當她在這裡,在這個只屬於他卻被她問人的地方,他才哭。只有在這時,
即他希望她只有在他要求時才來這裡而她卻不請自來時,他才哭。很快,這哭泣變
得毫無緣由,一如倦意襲來。他哭泣是因為她,她睡了。有時,她在夜晚暗暗哭泣,
悄無聲息。
當她裹在被單裡睡著時,他一定很想享用這個女人,看看流在體腔裡的熱血,
從中享受到反常的、可鄙的快感。但是這只有在她死去時才辦得到,而他已經忘了
要殺死她。
他對她說,她在解釋晚到的理由時撒了謊。他嘴裡老是冒出同一個詞:撒謊。
證據就是她睡了。他可以盡興地說,因為她睡了。她像別的女人們一樣撒謊,因為
她睡了。
他嚷道:明天她將永遠離開這個房間。他想清靜一點。他還有讓警察上門之外
的事要幹。他要緊閉房門,她再也不能進來。
他要關掉電燈,讓她以為裡面沒人。他要對她說:沒有必要再來,不要再來。
他閉上眼睛。他想聽,想看:房間裡漆黑黑的。下面的門縫裡不透一絲光線。
她敲JI,他沒應,於是她大叫開門。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她請求他開門。是我,開
門。他可以想像出她在城裡獨自一身,或置身於過路的人群之中。當她在天黑時分
到來時,他已經在想像,他已經這樣想像過她。但是他不能想像她站在關閉的門前。
她立刻就會明白。她會立刻明白,緊閉的房門是個騙局。也許她一看到沒有燈光就
會明白。
他在欺騙自己。他重新開始說:不,她不會叫喊,她將不敲門就離去,不再回
來。殺人,一去不返,永遠消失,如果這一切發生,那便是她的所為。看著她睡覺,
他忽然明白了這一點:她不會回來,因為她相信別人告訴她的一切。同樣,她睡了,
她相信他。
他睡了很長時間。當他醒來時,已經是晌午了。陽光燦爛。無情的日光亮晃晃
地透過門縫鑽進房間。
她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一陣奇特、異常且伴著噁心的眩暈突然湧上他的腦門。是不幸,卻又是他咎由
自取。他熟知其中的成份和內容。
他關上了散射出黃光的燈,躺在房間的地板上,幾番入睡幾番夢醒,他不去大
門緊閉的廚房用餐。他沒有開門,他呆在房間裡。他守著房間,還有孤獨。
她到達的時間迫近時,他斷定她將自行離去,她應該自覺地意識到,他決不會
對她發號施令。
他很想找個人說話。可是什麼人也沒有,她沒在那裡與他說話。這痛苦是顯而
易見的,就在房間裡,使腦子和雙手都喪失了活動的力量。痛苦平緩了孤獨,令他
想到他也許會死去。
牆邊,是她折疊好的被單。她像受到邀請的客人一樣,把被單仔細地堆放在地
上。他走向疊齊的被單,打開後把自己裹在裡面:突如其來的寒冷。
晚上,她敲著洞開的房門。
我們無法知道,男演員說,故事的主角是什麼人或者為什麼是這些人。
有時,為了能正視他們,就聽憑他們長久地處於沉寂之中:在他們周圍,是定
格不動、悄無聲息的演員們;而燈光下的他們,則對這種沉寂驚訝不已。
她經常睡著。而他則注視著她。
有時,在睡意蒙盼中,他們的手碰到了一起,但立刻就縮了回去。
他們被燈光照得目眩眼花,他們一絲不掛,裸露著性器,成為沒有目光的,赫
然醒目的造物。
接連幾個夜晚,除了睡眠以外,什麼也沒有發生。夏日發生的事件幾乎被人遺
忘。
偶爾,由於心不在焉,他們的身體互相靠近,互相接觸,於是有了幾分清醒,
但旋即又被睡意帶走。他們的身體一但貼住,便不再動彈。直到兩人中的一個轉身
離去。說不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始終不看一眼。沒有片言隻語。
有時他們也交談。他們的話題與房間裡發生的事毫無關聯,涉及房間裡的事他
們一點兒都不談。
有時她轉過臉去,抵擋著某種外來的威脅,動物的叫喊、刮向房門的風、還有
他那矯飾的嘴和溫柔的目光。她總是在一次次地昏昏人睡。有時,黎明將近時,她
會睡得比任何時候都熟。只感覺得到隱隱約約的呼吸。他有時不免會想像身邊是一
頭沉睡的牲畜。
早晨,他聽見她出去了。不過這也是隱隱約約的感覺。他沒有動彈。幾乎讓人
相信他在早晨同樣睡得很沉。而她就當他真的睡著了那樣自行其事。
有時,簡直可以說除了這種假象,什麼都沒發生。
一到晚上,她按時出現在這裡,裸露的身子躺在白被單上,在燈光下暴露無遺。
她裝出死去的樣子,臉上蒙著黑絲巾。這正是他在心情很壞的日子裡所想像的。
顯然依舊是夜晚。室外沒有一絲光線。他繞著白被單走動,轉身。
大海逼近了房間。早晨想必不遠了。緊臨牆圍的正是永無倦意的大海。正是它
那遲緩、外露的喧嘩帶來了死亡。
她睜開了雙眼。
他們沒有對視。
如此持續了好幾個夜晚。
沒有任何外在的定義可以說明他們正活著。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避免痛苦。
她在睡。
他在哭。
他為夏夜遙遠的印象哭泣。他需要她,他需要她在房間裡為藍眼睛黑頭髮的外
國小伙子哭泣。
房間裡沒有她,印象就會貧枯乏味;她搾枯了他的心、他的慾望。
他看不見那身體。只因為它套上了白衣服,一件白襯衫。
蒼白,他很蒼白。他來自北方,那神秘的國度。
身材高大。
嗓音,他不知道。
他不再動彈。他重又從旅館的花園走到大廳的窗前。
他閉目諦聽。他聽見了喊聲,始終弄不懂其中的含義。等他睜開眼睛時已經太
晚了:藍眼睛的人悄然走向敞開的窗戶。
在她面前,他沒有談及他。他沒想到要這麼做。他不談他的生活。他從未想過
可以這樣做。他不知該使用什麼字眼或句子。對他們來說,他們發生的事不外乎是
沉默或笑聲,有時會和她們一起哭泣。
她看著他。他不在時她就是這樣注視他的,正如他在場時一樣。充滿無聲的形
象,痛苦不堪,急於找尋一件失落的東西,並且購得其中一件他還沒有的東西——
一下子變成生存原因的那套服裝、那塊表、那位情人、那輛車。無論他在哪裡,也
不管他幹什麼,災難唯獨和他難捨難分。
她可以接連幾夜久久地注視他。他發現她的眼睛睜著。他朝她莞然一笑,好像
他終於摘下面具,尷尬不已,沒完沒了地為活著,為要活下去而抱歉。
她為了讓他高興才說話。
她說她夏天住在城裡。她住在離此地不遠的一座大學城裡,她就是在那裡出生
的。她是個外省人。
她很喜歡大海,尤其是這一片海灘。她在這裡沒有房子。她住在一家旅館裡。
她喜歡這樣。夏天,太好了。有家務活兒。早餐和情人。
他開始傾聽。他是個能自始至終不動聲色地聽別人講話的人。這一點讓人覺得
無法理解。他問她是否有朋友。不錯,她有朋友,在此地以及她冬天居住的城裡都
有。都是老朋友嗎?有一些,不過大都是她在大學裡認識的人。因為她在上大學?
是的。她專攻自然科學。對了,她還是自然科學代課老師呢。她敘說著。他說他明
白了,她在從事高等研究。她笑了。他也笑了,覺察到他倆之間默契如此之深他竟
不好意思了。忽然,他見她不再有笑容,她離開了他,她注視著他,似乎他值得崇
拜,或者已經死了。隨後她又返回。她的目光裡殘留著一線她適才流露出來的迷惘。
他們沒有談及這種恐懼。某種事情的發生,她不如他清楚。他們彼此長久地遠
離對方,試圖找回互相注視時的感覺,那種他們還沒有經歷過的擔憂。
他很喜歡她那瘋狂錯亂的念頭,有了這個念頭,她才住到這房間裡來,並收下
了錢。他知道她有錢,他懂得如何窺破那些秘密。他對她說,如果他開始愛上她,
那正是因為這一點——主要是由於她的富有和瘋狂。
似乎是為了反駁所有這些話,一天夜裡,她在他的手腕上發現了不少剃鬚刀的
細痕。他從未談及過此。她哭了。她沒有喚醒他。
第二天,她沒到房間裡來。直到第三天,她才回來。他們閉口不談前一天她為
何沒來。他沒問她。她什麼也沒說。
她將重新回到房間裡來,就像她在發現他手臂上的傷痕之前所做的那樣。
大海的喧囂聲已經遠去。離天亮還很遠。
她醒了,問他是否還在黑夜。他說是的,仍然是黑夜。她久久注視著他,她知
道他沒睡好。她說:我又睡了好久。
她說,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在她睡著時和她說話。如果他很想讓她聽他說話,
也可以把她叫醒。她已經不像在海濱酒吧間時那樣累了。只要他想,在她睡著時,
他同樣可以吻她的眼睛和雙手,一如那次在酒吧間裡那樣。當她在沉沉的黑夜重又
人睡時,他會這樣做的:撩起黑絲巾,她的臉裸露在燈光下。他將用手指觸摸她的
嘴唇,還有她的陰唇,他將吻她閉合的眼睛,藍色的眼影粉將從他的指間消失。他
還將觸摸她身上某些令人厭惡的、罪孽深重的部位。她醒來時,他會告訴她:「我
吻了你的眼睛。」
她重又睡去,依舊把黑絲巾蒙在臉上。他靠牆躺下,等待睡意襲來。她重複著
他說的那句話,聲調裡充滿了對他的溫情柔意:我吻了你的眼睛。
半夜裡,她彷彿受到了驚嚇。她直起身子,她說總有一天那些約定的夜晚次數
會被超過,而他們卻不知曉。他沒聽見。睡著時,他聽不見。她重新躺下,卻難以
再入夢鄉。她看著他,看著他,無休無止。她和他說話,為聽到她向他傾訴的這種
愛而哭泣。
他在房間裡沿著牆,繞著白被單走動。他請求她別睡。不要蒙黑絲巾,裸露在
那裡。他圍著身體走動。
有時,他額頭抵著冰涼的牆,波濤洶湧的大海凶狠地撞擊著這堵牆。
她問他透過牆聽見了什麼。他說:「一切。喊聲、撞擊聲、爆裂聲、人聲。」
他還聽見了諾爾瑪。她開懷大笑。他停下了腳步。他看著她笑,對她的笑聲十
分驚異。他靠近她,呆呆地望著她笑,笑,笑肥他們的整個故事全匯入瘋狂的笑聲
裡。
她問他:是誰在唱諾爾瑪?他說是卡拉斯,只有她才唱貝利尼的作品。她問他
:此地,清晨四點鐘,誰能在那兒唱諾爾瑪呢?他說是海灘邊汽車裡的人唱的,她
只管聽就是了。她聽了聽,繼而又笑著說:什麼也沒有。於是,他告訴她,如果她
想聽諾爾瑪,是有可能辦到的。房子裡有一架電唱機。她不置可否。他關上房門出
去,不一會兒卡拉斯的歌聲響徹房間。
他回到房間。他關上了房門。他說:我從不敢強加於你。
當他聽著諾爾瑪時,她吻著他的手,他的胳膊。他任其為之。
突然,他猛地走到外屋,關掉了唱機。他走出門去。
他來到露台上。月亮已經隱去。天上沒有一絲流雲,可以相信天是藍色的。正
是低潮時分,海灘延伸到航道護堤以外,那兒成了一片坑坑窪窪、孔穴四布的荒原。
過往路人大都沿著海邊行走,特別是男人。也有一些人貼著房間外牆走。他們目不
斜視。他一直沒弄清他們上哪兒去,他以為這些人是去附近的漁場和市場上夜班的。
他很早便離開了這個城市,那時他年幼無知,不請世事。他很長時間一直在外。只
是不久前他才回到這裡生活,總共才不過幾個月。他定期離開這裡,始終是出於感
情方面的原因。直到如今他總是來去不斷。他只有這幢房子,他從未在別處尋找歸
宿。
他想起來了:當他遠離此地時,他從不看海,即便大海就在門前。
他什麼也不幹。他是個無所事事並以此虛度全部光陰的人。也許她,她知道他
不工作。一天,她告訴他,這個城市裡很多人都不工作,他們靠出租消夏別墅為生。
行人始終來來往往:有些人去城裡,他們朝著河口走去,他們是回城的人。其
他的人走向縱橫交錯的石鋪的小徑,灰濛濛的一片。他們像回城的人一樣走著,一
無所視,一無所見。
遠處,在北面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一個堆滿石塊的地方。那是石灰岩小山腳
下的一堆晦暗無光的石塊。他想起來了,那裡有千瘡百孔的浴場更衣室,和一座倒
在懸崖邊的德國要塞。
房間裡,她坐在散射出黃光的燈下。有時,就像今天晚上一樣,當他從露台回
來時,他忘記了房間裡還有這個女人。
他想起她今晚來得比往常遲了一點,他沒有對她談及此事。他很憂慮,並非因
為他忘了向她提起她晚到的事,而是因為這遲到毫無必要慶日她可能到得更晚,尤
其在他相信自己開始愛上她時。
她仁立在燈光下,身子轉向門口。她看著他像往日一樣走進房間,如同第一次
來到這海濱酒吧間一樣激動。身上一絲不掛,腿像青少年一樣修長,目光猶豫,帶
著難以置信的溫柔。他手裡拿著眼鏡,沒看清她。
他說他在海邊看過往行人,就像她將在書中寫的那樣。他沒有離開。他不再像
過去那樣出走。幾天來,他已經不想再離開了。
和她一起在房間裡,他養成了夜間上露台去看大海的習慣。
他們常常緘口不語,靜默良久。
她首先開口說話,因為沉寂使她不安。
確實,什麼都聽不見了,甚至連熟悉的伴著風聲的濤聲也消失了。他說:大海
很遠,風平浪靜,不錯,什麼都聽不見。
她看看四周。她說:誰也無法知道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事。誰也不能預料將要
發生的事。她說,有兩件事對那些注意他們的人來說是同樣可怕的。他驚奇地問:
誰在注意他們?城裡的居民,他們分明看見這屋子裡有人。透過關閉的百葉窗,他
們瞥見了燈光,於是就尋思起來。什麼,他們感到奇怪?是否要報告警察?警察問
:你們為什麼在那裡?而他們無言以答。就是這麼回事。
他說:有一天我們將不再認識。房子很快會沒人居住,被賣掉。我不會有孩子。
她沒聽他說話,她自顧侃侃而談。她說:「也許某個局外人會瞭解房間裡正在
發生的事。那人只消看見他們睡覺,就能從睡眠時的身體姿態知道房間裡的人是否
相愛。」
她也覺得已經太晚了,他們每天睡得都太久了。她沒說那為什麼,既然他們什
麼也不指望。她說的是另一回事:她說他們需要花時間思考自己,想想他們的命運。
她希望他替她回想剛才她醒來時說過的話。他半睡半醒地開口說,記不清她到
底說了些什麼。可這時她想起了一個和她相像的女人的聲音,一句複雜的、苦楚的、
讓她覺得有切膚之痛的話;她並未完全理解這句話,這句話使她潸然淚下。
她想起了她睡著時說過的話。她談到了在房間裡度過的時間。她很想知道如何
表達這種欲挽留那臉貼臉、身貼身的時光的願望。她說,她談及在事物之間、人之
間的時間,這種時間為其他人所不屑,在他們,在那些無藥可救的人看來,這種時
間無足輕重。但她認為,也許正是由於不談及時間,才產生了她企圖獲得這一時間
的願望。
她哭了。她說,最可怕莫過於忘卻情人,忘卻這些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
他呆若木雞,目光迴避。她躺下來,用被單蓋住身子,把臉藏在黑絲巾裡。他想起
來了,在這種不時喚醒她的奇特的談話中想必正是時間在流逝。
她侃侃而談。
晚上,她常常這樣。他全神貫注地聽她所講的每一句話。這天夜裡,她說他們
一旦分手,就再也記不起任何一個奇特的夜晚,再也記不起與其他話、其他印象不
一樣的任何話語和印象了。他們銘記在心的只有空蕩的房間,黃色燈光下的景象以
及白被單和牆壁。
他躺在離她很近的地方。他沒有盤問她。她突然變得疲憊不堪,淚水漣漣。他
說:我們也會記得黑絲巾、恐懼和夜晚。他說:還有慾望。她說,不錯,記得我們
彼此毫無動作的慾望。
她說:我們在自欺欺人。我們不願知道房間裡發生的事情。他沒有問她為何如
此疲倦。
她翻了個身。她傍他而臥,卻不去碰他,臉上依然遮著黑絲巾。
她說:今晚來到他這兒之前,她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她懷著佔有他的慾望恣情
享用了那另外一個男人,這使她疲乏不堪。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對他一無所知。於是他說話了。他詢問那個男人是怎樣的一
個人,他的名字,他的魅力,他的皮膚,他的性器,他的嘴,他的叫聲。直到黎明
他還在問。最後,他才問起他眼睛的顏色。她睡了。
他望著她。烏黑髮亮的環形卷髮裡閃現出和睫毛一樣的紅棕色。藍色的眼睛。
從頭到腳,以鼻子和嘴為軸線,她的身材非常勻稱,整個身體是這種勻稱的節奏、
力量及柔弱的再現。美人。
他告訴她,她很美。他從未見到過這種美。他對她說,第一天晚上,當她出現
在房門口時,他為她的美而落了淚。她不想知道這些,她聽不見別人所說的這種不
幸。
他向她重提三天前她已經有過比平時晚到的情況。他問她是否因為那個男人。
她努力回憶著。不,那不是他。他說的那一天,他和她在海灘上攀談。今天他們是
第一次雙雙去旅館的房間。
從那天晚上起,她比以前來得更晚了。她自己並不說明為何遲到。只有他問她
時,她才說出原因。就是因為那個男人。她和他在下午見面,他們一起呆到講定的
時間,即她到這個房間裡來過夜的時間。那男人知道他,她對那男人談起過他。他
也同樣強烈地感受著她對另一個男人懷有的慾望。
當她對他談起那個男人時,她的眼睛始終盯著他。她常常一直談到睏倦為止。
倘若她睡著了,他可以從她半合的嘴和不再在眼皮下眨動。突然在臉上消失的
眼睛裡看出來。於是他把她輕輕放在地上,放在他視野可及的地方。她睡著了。他
看著她。他輕輕地替她蒙上黑絲巾,看著她的臉。他一直看著她的臉。
這天晚上,她的化妝眼膏被另一個男人的吻抹淨了。睫毛恢復原樣,露出了枯
草般的顏色。她的乳房上有輕微的咬痕。她的雙手平攤,有點兒髒,手的氣味也變
了。
正像她說的,那個男人確實存在。
他喚醒了她。
他向她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你從哪裡來,你是什麼人,多大年紀,叫什麼名
字,住在何處,以何為生。
她一言不發。既不說她從哪裡來,也不說她是誰。她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
完了。他不再追問。他說起別的事來。
他說:在你的頭髮裡,在你的皮膚上,有一股陌生的香味,說不上是什麼。
她垂下眼,說出了原委。不僅有她自己的氣味,還有另一個男人的氣味。如果
他願意的話,明天她只帶著那個男人的氣味來,如果他希望這樣。他沒有回答是否
希望如此。
一天晚上,他問她為何來到海濱酒吧間他的桌邊。為什麼她接受了度過不眠之
夜的合同。
她思索著。她說:「因為從你一走進酒吧間,從你那時的狀態,那種平靜的憂
傷——想必你還記得——看得出你想去死;而我呢,也想以這種戲劇性的、外露的
方式去死。我願和你一起去死。我對自己說:把我的身體和他的身體貼在一起,等
待死亡。正如你或許會想到的那樣,我受過的教育本該讓我相信你是個流氓,我本
該害怕你;可你在哭,我只看到這一點,於是我就留了下來。那是在上午,在那條
國道上,當你提出要我收錢時,我仔細地觀察了你。我注意到你那小丑式的裝束和
眼睛周圍的藍色眉墨。於是我確信我沒有弄錯,我愛上了你,因為,與人們教育我
的恰恰相反,你既不是流氓,也不是殺人犯,你是個厭世者。」
他相信他從這種微笑中看到了淚水在滾動,看到了失神的目光;目光裡有一種
新的虛偽,這虛偽終於在事情開始後的半個月後出現了。他為之驚恐不安。
她說:「我不瞭解你。沒人能瞭解你,沒人能設身處地地站在你的位置上,你
沒有位置,你不知道在哪裡找到一個位置。正是由於這一點我愛上了你,而你陷人
了迷途。」
她合上了眼睛。她說:「在這個海濱小屋裡,你像一個沒有後嗣的人那樣惶惶
不可終日。在這個酒吧間裡,我看見你想獲得這名聲,這身份,我在生命的一段時
間裡和你在一起——正值青春年華——那時我覺得這迷了路的人似乎就是自己人。」
她停住了,看了看他,然後告訴他,在剛見面的時候,她就知道她開始愛上他
了,正如人們知道自己開始死去那樣。
他問她是否已適應死亡。
她說她認為是的,因為這是人們最能適應的事。她說:「在這以後,在黑夜結
束時,要拒絕已經太晚了。想不再愛你為時已晚。你認為錢能證實死亡,你付給我
錢,為了使我不再愛你。而我,從這些計謀中,我只看到你還很年輕,你的那些錢
根本不管用。」
他想知道城裡的那個男人。
她告訴他:他們每天下午在他按月租下的一家旅館房間裡見面,在那裡度過白
天。他們一直呆在那個房間裡,直到講定的時間。有時他沒來,她就睡上一覺,這
就是她遲到的原因。通常總是他把她叫醒的,要是他不在,她就不醒。有時,一從
這個房間出去,她就直接去旅館,在那裡一直呆到第二天晚上。
她告訴他,她辭去了教師的職務。他朝她嚷嚷起來。他說,這是蠢事,發瘋。
我不會供養你,你別指望。她大笑不止,最終他也和她一起笑了起來。
他躺在她身邊。她閉著眼,蒙著黑絲巾。她撫摸著眼睛,眼眶,嘴,面頰,額
頭。她盲目地試圖通過皮膚、骨骼來尋找另一張臉。她說起話來。她說經歷這種愛
情和生活在印第安人廣袤的土地上一樣可怕。接著她叫喊起來。
似乎被灼痛一般,她把手從房間裡的男人臉上縮了回去,她離開他,跑到靠海
的牆邊。接著她叫喊起來。
她抽泣著。她面臨的是她剛剛發現的生存理由的得而復失。
事情隨著死亡的突然降臨而發生。
她用很低的、含糊不清的聲音呼喚著一個人,彷彿那人就在這裡,她似乎在呼
喚一個死去的生命,就在大海的那一頭,大陸的另一側,她用所有的名字呼喚著同
一個男人,回聲中帶有東方國度嗚咽般的元音,這聲音在這夏日結束時從岩石旅館
的屋頂傳出。
她為這個遙遠的他,為這個男人哭泣,與其行止毫不相關,她只關注整個故事,
她為不存在的故事而哭。
男人重新成為房間裡的男人。他孤單一人。起先,當她叫喊時,他沒有看她,
他站起來走開,逃跑了。後來他聽到了名字。於是他慢慢地回到她身邊。他說:
「奇怪的是,我想代替你來回憶,這似乎是可能的;我覺得可以辦到,重現情景、
場所、對話……而與此同時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一件如此可怕的事情,
要我忘記它,簡直不可思議。」
他的話好像沒有說出口似的。她依然背對著他,臉朝著牆,她要他走。她要求
他去那房子,讓她獨自呆著。
整整一天,她一直呆在房間裡。
當他回到房間裡時,她身穿白衣服站在敞開的門口。
她微笑著,她說:「真可怕。」
他問什麼事可怕。她說:「我們的奇特故事。」
他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說,她撫摸的是他的臉,可是,也許她並沒意識到這
一點,她在不知不覺地尋找另一張臉。她的手突然摸到了另一張臉。
對於她說出的原因,他並不在意。她說:「我實在弄不明白,這就像一種幻覺,
所以我才如此害怕。」
她說他倆雙雙卷人了一本書裡,書至末尾,他們將回到城市的蔭蔽中,再度分
手。
她輕鬆地談起故事的插曲來。她說:「這很可能發生在遠離此地的某個外國,
時間是很多年以前的一個迷人的夏天;而對你來說假日那要命的惆悵使你悲傷落淚,
如果不再去想它,它便被忘卻,永遠地忘卻,然而卻又因第一次突如其來的瘋狂的
愛而意外地重現。」
他說他已開始忘記那個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的眼睛。有時,醒來後,他
甚至懷疑這故事是否存在過。因為她是在不為她所知的情況下尋找這張臉的,外國
小伙子的臉想必掩蓋了另一張臉。他說,他至今還記得的那張喪失理智的臉,現在,
在他看來那張臉是懷有敵意的,粗野的。
她告訴他,也許她一直想愛的就是他,一個假情人,一個不愛的男人。
他說:「在認識我之前就已經是我了。」
「是的,像劇中的角色那樣,甚至在知道你的存在之前。」
他感覺到一種不安。他不喜歡別人談這些,談有些事情。他說,他們談的是他
們不瞭解的東西。她對此沒有把握。她說:「你搞錯了,也許這不是真的。我以為
人按某種方式認識一切。正視死亡吧,我們對它很熟悉。」
他久久地呆在黃色的燈光裡一動不動,愣得地想著這些可怕的話。他要她靠得
更近些。她照辦了,她緊靠著他的身體躺下,但一點也沒碰到他。他問她,她摸到
的是不是一個死人的臉。
她遲疑了一會才回答。她說不,肯定不是。
他希望她到燈光下來。她還不能過來,她請他別管她。他不讓步,他質問她,
而她則回答:「你為什麼叫喊?」
「因為我以為是上帝的懲罰。」
他們睡著了又醒來,他還在問這愛情是怎麼回事,是怎樣存在下來的。她說:
「就像一種有始有終的愛情,在已經遺忘它時卻無法忘卻,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說,他們應該繼續一如既往地生活,身處荒漠,但心裡銘記著由一個吻、一
句話、一道目光組成的全部愛情。
她睡了。
他說:這是一個寧馨得出奇的夜晚,沒有一絲風,全城的人都在室外,大家只
談微溫的空氣、殖民地的氣溫、春天的埃及。南大西洋上的群島。
一些人望著夕陽,大廳就像一隻擱在海上的玻璃定於。大廳裡,有一些帶著孩
子的婦女,她們談論著夏日的夜晚,她們說這很難得,整個夏季也許只有三四次這
樣的機會,應該在死之前及時享用,因為我們無法知道上帝是否還會讓我們經歷如
此美妙的夏天。
男人們都在旅館外面的露台上,他們的話語和大廳裡的婦女一樣清晰,他們也
在談論以往的夏季。同樣的話,連聲音也相同,輕飄、空渺。
她睡著。
「我穿過了旅館的花園,來到一扇洞開的窗戶旁邊。我想到露台去和男人們在
一起,可我不敢,我呆在那裡看著女人。真美,這大廳朝向大海,正對著太陽。」
她醒了。
「我來到窗戶旁不久就看見了他。想必他是從花園門進來的。我看到他時,他
正穿越大廳。他在距我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微笑著,想開個玩笑,可是他的手在顫抖。
「事情就在這時發生了。我沒對你說起過的愛情就在那兒。我在那兒永遠永遠
地看見了一個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為了他,那天晚上我想在海濱酒吧間當
著你的面去死。」他微笑著,他說著笑話,可仍然在顫抖。
她望著他,重複著那句話:一個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
她微笑著,她問:你已經對我說過的那個人,他和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一起走
了?
他肯定地說:是這樣。
她說:「那天晚上,我經過大廳,就幾分鐘,為了和一個要離開法國的人會面。」
她想起了大廳裡的婦女的聲音,還有關於行將逝去的那個奇妙的夏夜的話語。
可是,對於那個夜晚本身,她記不起來了。
她思索著。對了,她想起了對難得的夜晚的一致讚歎,人們像談論一件超越死
亡的事情一樣,預備日後說給孩子們聽。而她,她本該藏起這個夏夜,使它煙消雲
散。
她沉默了很久。她哭了。
她說,她尤其記得透過岩石旅館房間的窗簾看到的血紅的天空。那時她正在房
間裡和一個不認識的、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交歡。
他也哭了。他靜默下來。他從她身邊離去。
她說,夏天有很多外國人到這個海濱勝地來學法語,他們都有著黑頭髮,有些
人的眼睛是藍的。她補充道:你沒注意到,那晦暗的臉色就像某些西班牙人對不?
是的,他注意到了。
他問她,夜間的某一時刻,在大廳裡,在她附近,是否還有一個只出現了幾秒
鐘的白衣青年,另一個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她問:「你說是穿白衣服的?」
「我什麼都無法肯定。好像是穿白衣服,對,是穿白衣服。很漂亮。」
她看看他,輪到她開口發問了:「他是誰?」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認識他。」
「為什麼說他是外國人呢?」
他沒有回答。她哭了,淚眼裡向他露出笑意。
「因為他將一去不返嗎?」
「也許是。」
他也掛著眼淚向她微笑。
「為了更加失望。」
他們哭著。他問:「他真的走了?」
「是的。他也永遠離開這裡了。」
「你有過一個故事。」
「我們在岩石旅館的房間裡整整呆了三天。後來,他出發的那天來到了,在我
對你說的那個夏日,除了在大廳裡的那幾分鐘,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先走出房間,
他趕了上來。我們遲到了。」
他猶豫著。他請求她把這些事告訴他。她對他說:「不。他喜歡和女人在一起。」
他說了一句說教的套話:「遲早他會回到我們中來的,他們都會回來,只要耐
心等待就行了。」
她微笑著,她說:「他從不留在房間裡。」
他閉上眼睛。他說他又看見了夏日照耀下的大廳。他問:「他不願意離開你,
是嗎?」
「是這樣,他不願意。他不願意。」
「你說的罪孽就是這個?」
「不錯。」
「你們的分離。」
她沒有看他。她說:是的。她說:「為什麼?看著吧……我不知道。我還不明
白,也許永遠不會明白。也許是因為美,驚人的、難以想像的美。還有,這種深沉
的美彷彿有一種永恆的意義,特別是當它破碎時。和人們想像的相反,他從北方來。
來自溫哥華。我想他是猶太人。他對上帝的看法很坦率。」
她說:也許是幸福的觀念,是恐怖。
她說:或者是過於強烈的、可怕的慾念。
他告訴她:「在熟睡時,你偶爾會吐出一個像名字一樣的詞。那是在臨近早晨,
只有離你的臉很近才能聽見。只不過是一個詞,可我覺得它像是在旅館裡的一聲叫
喊。」
她告訴他這個詞。這個詞是她用來稱呼他的一個名字。在最近一天,他也用它
來叫她了。這其實是他的名字,但被她改變了。那天早晨,她在他走向國酷暑而空
無一人的海灘時,寫下了這個詞。
她看著他人睡。中午時分,她叫醒他,要他再佔有她。他睜開眼睛,毫無動作。
結果,是她在要他,主動讓他交媾,他被她壓得痛苦不堪,不得不離開她。就在這
時,他用自己的名字稱呼她,用被她改變的那個東方名字。
他們最後一次到海灘上去。此後,直到出發,他們再也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他回房間去取行李。她,她不願意再回到那裡。也許就在這時他叫她了,擔心
她不等他從房間裡出來,就離開大廳了。
她想起了旅館屋頂上傳出的叫聲。她真想在最後一刻逃走,是那叫聲把她留在
了大廳裡。
他問起他自己是否哭過。她不知道,她不再看他,她想拋棄他。
那一時刻到了。
「我陪他上飛機。這是國際慣例。」
「多大年紀?」
「二十歲。」
「對。」
他看著她。他說:和你一樣。他說:「開始幾天,你在房間裡睡得很久。正是
因為他,因為那個我不認識的人,我才把你弄醒的。」
他們又談了很久。她說:「我用他的名字組成了一個句子。這句子說的是一個
沙漠之國。一個風的首都。」
「你決不會說出這句句子。」
「以後別人會替我說出來的。」
「句子裡的詞是什麼意思?」
「也許是那天上午面對睡眠的共同命運吧?也許是面對海灘,面對大海,面對
我?我不知道。」
他們又開始沉默。他問:「你還在等一封說他要回來的信吧?」
「是的。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和地址,可他知道我們住過的旅館的名字。我通知
過旅館把信封上寫有那個詞的信轉給我。我什麼也沒有拿到。」
「你為死做好了一切準備。」
她看著他,說:「我們別無選擇。我甚至要去你那裡,以便死得痛快些。」
他請求她說出那個詞。他閉起眼聽她說。他請她再說一遍,再說一遍,她說給
他聽了,他一直在聽。他哭了。他說在旅館裡叫喊的正是她。他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就像剛剛聽見過一樣。她沒有否認。她說:這就像你希望的。
他始終閉著眼揣摸那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的模樣。他說他不懂這個詞,
他認為這個詞,即使他剛才已經聽到了—一就像聽說了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
和一個女人在岩石旅館房間裡——也是毫無意義的。
現在,她清楚地回憶起夏天,那個夜晚,那些燈光通明,沿海排列的小屋,它
們在美的面前會突然鴉雀無聲。
他請求她今夜別用黑絲巾蒙住臉,因為他想看她人睡。
他看著曾被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交合過的她在睡眠。到了早晨,他談起
她的睡眠,他希望夢見她,他從不夢見女人,他想不起哪個夢裡曾出現過女人,即
使是在平淡無奇的夢裡。
白晝越來越短,黑夜越來越長,冬天到了。日出前的幾小時,寒氣開始滲入房
間,雖說冷得不算刺骨,但卻天天如此。他去關閉的屋子裡取來了被子。
今天有風暴,大海的濤聲近在耳邊。一陣巨浪猛烈地衝擊著房間的牆壁。整個
房間、時間和大海都成了歷史。
他談起要離開法國,到一個氣候溫暖的國度去。他害怕法國的冬天。他將在明
年夏天回來。
她說,每次他提起離開,她就聽見死神的惡犬在腦海裡和房子周圍狂吠。
她問他:去外國幹什麼呢?他不知道,也許什麼也不幹,也許寫一本書。也許
遇見某個人。他等待著臨死以前的最後一次相遇。
她睡了。他在她睡著時跟她說話。
她緊靠著他躺在地上。她睡了。他說:「你是怎麼想的我一點都不知道。我無
法想像你能承受我所說的事情。我什麼都不說。我決不說出真相。我不瞭解真相。
我不會說使人痛苦的話。因為,以後當你痛苦時,我會為我所說的話忐忑不安。」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叫醒了她。他說:「沒必要去計算還剩下幾個夜晚。在我
們分手之前肯定還會有的。」
她對此很清楚:即便這是最後一個夜晚,也用不著說穿,因為這是另一個故事
——他們分離的故事的開始。
他不明白她說些什麼,他的故事從來就是短而沒有結果的。從時間上看,藍眼
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的故事是最長的,這是因為她保存著這個故事的緣故。她認
為他弄錯了,不管人們是否知道,故事是一直存在著的。他們已經面臨世界末日,
此時命運已經消失,不再為個人甚至還包括整個人類所感覺。集體之愛,她說,這
要靠全世界來滋養,靠世界的大同。
他們笑了。互相看對方笑,使他們快活無比。
她要求他,如果有一天他開始愛她並意識到這一點時,請他告訴她二笑過之後,
他們又像平日一樣一起哭起來了。
當她離開時,太陽闖了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她關上門後,房間在黑暗中晃
動不已,他已經開始等待夜晚了。
這天晚上,她到得比平時晚。
她說,天很冷,城裡空蕩蕩的,天空被暴風雨洗得乾乾淨淨,幾乎是碧藍的。
她沒有說明為何遲到。他們身體緊挨著躺下了,沉默了很久。她依然靠著牆壁。他
又把她帶到醒目的正中央,置於舞台燈光之下。
她掀去了黑絲巾。
她談起另一個男人。她說:「今天早上,從這裡出去後,我在旅館裡看見了他。
我知道昨夜他睡在旅館裡。他早就告訴過我。他在等我。門敞開著。他站在房間最
靠裡的地方,雙眼緊閉,他在等我。是我走向他的。」
他從黃色燈光下走開腐她遠些潮牆走去。他低垂著眼睛不去看她。他倆都本能
地裝出漠然的樣子,彼此不看對方一眼。他等待著,她繼續道:「他問我你我之間
是否發生了什麼事。我說沒有,我說我對你的慾望越來越強烈,不過,我說我沒對
你說起過,因為你一想到這種慾望會十分反感。突然,我落在了他的手中。我就隨
他去幹他想幹的事。」
她說那男的叫嚷著,他失去理智,說他的手粗暴地摸著她的身體,快感毀了他
的生命。
她沉默了。他說:「我要走了。」
她沒吱聲。她又回到了燈光下她睡覺的地方。她重新在臉上蒙上黑絲巾。她沒
有歉疚的表示。
他沿牆呆著,一動不動。他沒走近她。她大概在想:我就要被永遠地趕走了。
他要她蓋上白被單,說他不願看。他看著她蓋上被單。她蓋上被單時就像沒看見他
似的。他要她看著他。她看著。
她透過黑絲巾瞧著房間,目光呆滯惘然,就像瞧著空氣和風一樣。她談著另一
個男人。她說她是在到這兒來的頭天晚上在海濱第一次看見了這個男人的,他們都
看見了對方,僅此而已。後來,她在房子附近又見到了他。她說相逢何必曾相識。
是他先來看她。後來一天晚上,他同她攀談起來。
他不知道她經由海灘過來。她說並不總是這樣。她經常抄大街後面的小巷。不
過,她到達時仍要轉身面向海灘。她說:為了看看海灘。她說:「今晚,可能是由
於寒風和別的事情——她沒說是什麼事情——的緣故,那些豬艷求歡的人很少。」
他們笑了。
自颳風、寒冷天氣出現起,她知道靠近石堆那地方發生的事嗎?她知道。她一
出城就知道。她說:在得知海灘那一角夜裡所發生的事之前,她可以說什麼都不知
道。那兒幾乎每夜都有事發生,有朝一日她會因此著書立說。即使看了她寫的書,
這一認識也可能不甚明瞭,也許這就是這些書通過這一現象想要告訴人們的,並且
被人閱讀的。
她很年輕的時候,曾聽人說起過露水情歡的事。班上的女孩談起過那一堆堆的
石頭和夜裡到那兒去的人。有些女孩去那兒讓男人們觸摸。更多的女孩因為害怕而
不敢去。那些去過那兒的女孩,一旦從那兒回來,便同那些不明此事的女孩不一樣
了。她十三歲那年的一天夜裡,她也去了那兒。那兒的人彼此都不說話,事情都是
在默默無語中進行的。緊靠著那些石堆,有一些浴場的更衣室。他們面對面靠在更
衣室的板壁上。此事進行得非常緩慢,他先是用手指伸了進去,繼而便用了他的生
殖器。情慾熾熱,他說起了上帝。她掙扎反抗。他把她擁在懷裡。他對她說不用害
怕。第二天,她想對她母親說她去拜訪這些露水情人的事。可是在晚餐時,她覺得
她母親不會不知道有關她孩子的事。那時孩子已經明白她母親早知道有這個場所。
其實,她談起過這地方,有一次,她說過天一黑就應該避免到海灘上的那個角落去。
在那晚之前,孩子可不知道的,就是這個女人自己是否也曾越過赤道進人禁區。她
就是從那晚母親盯著她孩子的目光上、從她們之間的沉默中、從這種心照不宣的眼
神裡透出的隱秘笑意裡得到肯定的。就夜裡發生在那地方的事情這一點而言,她倆
可平分秋色。
每天晚上,她拖著身子回到房間裡,她脫去衣服,置身於黃色燈光中央。她在
臉上蒙上黑絲巾。
就在那時,他會假想她熟睡時另一個男人在她身上幹那種事:常常造成她身心
的創傷,但十分輕微,且是無意中傷及的。這天,男人身上的香水味兒很濃,汗味、
煙味、脂粉味使之變異。他揭開黑絲巾,那張臉變了樣。
他吻了那雙緊閉的眼睛。他沒有重新蓋上黑絲巾。
她轉過身朝著他,他還以為她馬上會瞧著他,可是沒有,她沒睜開眼,她轉過
臉去。
深夜,離天亮還早,當海灘上的人恣意尋歡之際,她向他提了一個幾夜前就想
提出的問題。
「你想說為在房間裡度過的時間付錢,這是為浪費的時間付錢。這時間是被一
個女人浪費的嗎?」
起先他想不起來,後來他想起來了。
「也是男人浪費的時間,這些時間對男人來說毫無用處。」
她問他在說什麼。他說:「和你一樣,說我們的故事,說房間。」他又說:
「房間毫無用處,房間裡的一切都是死的。」
他大概弄錯了。他大概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可以派某種用場。可以派什麼用呢?
她說:「你說過房間是用來迫使人呆在裡面,呆在你身邊的。」
他說這涉及到年輕的妓女時確實是這樣,不過這兒的情況並非如此。
他不再花力氣去弄個明白。她也不再搜索枯腸。她說:「這也是用來迫使她們
一到講好的時間就離開,離你而去。」
「也許是。我弄錯了,我什麼都不想要。」
她久久地注視著他,她用目光把他抓住,把他關在她的體內,直到感到痛苦。
他知道這事讓他碰上了,而且也知道這事與他無關。她說:「你也許從來就不想要
什麼。」
他突然來了興趣。他問:「你這樣認為?」
「是的,你從來就不要。」
他意識不到是誰在說他或在說別人,意識不到是誰在回答她們打哪兒來。也意
識不到他自己。
「這很可能。從來不想要任何東西。」
他等待著,思考著,他說:也許這是事實,我是從不想要什麼的,從不。
突然,她笑了。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走,我也不想要什麼。」
他像她一樣笑了,但可以說這是一種猶豫、恐懼的笑,就好像他剛剛逃脫危險
或是避開一次他不想碰上卻又難躲的機遇那樣。
她就是在隨之而來的沉默中突然對他說這話的。她說他是她的情人:因為你說
過這話,即你什麼都不想要,所以你是我的情人。
他猛地做了個用手護臉的動作。隨後他的手又放下了。兩人都垂下眼睛。彼此
都不看對方,也許在看地面,看白被單。他們都怕彼此目光對視。他們不再動彈。
他們都怕他們的目光相遇。
她聽著,這聲音來自那一堆堆的石頭和房間前面的海灘。出現了一陣異常的寧
謐。他們想起了一小會兒之前有十來個男人靠牆走了過去。突然,哨聲大作,還有
喊叫聲,奔跑聲。他說:是警察,還有狗。
話一出口,他的目光轉到了她身上。他們的目光剎那間相遇了,時間之短,猶
如房間的窗玻璃在陽光下亮光一閃。在這一瞥之下,他們的眼睛被灼燙了,它們立
即躲開,並且合上了。內心的騷動趨於平靜,又走向了沉默。
她轉過臉,蒙上了黑絲巾。他看著她這樣做。他說:「你謊稱和那個男人在一
起很快樂。」
她沒回答:因為是她撒了謊。
他叫嚷著,他問她跟那個男人在一起時有怎樣的快感。
她從睡眠中醒來,但她仍閉著眼。她重複道:「能為此拋棄生命。」
他不再動彈。他的呼吸停止了。他閉上眼睛以便去死。她注視著他。她哭了。
她說:「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快感。」
呼吸又恢復了。他始終一語不發。她說:「就像跟你在一起時一樣。」
他抽抽噎噎地哭著。他把他的快感從自身釋放出來。在他的要求下,她看著他
干。他呼喚一個男人,他叫他過來,在他只想大飽眼福之際來到他的身邊。同他一
樣,她也呼喚這個男人,她也叫他過來,她湊近他的臉,幾乎碰到了他的嘴唇、他
的眼睛,早已沉溺於他喊叫、呼喚的氣息之中;但一點都沒碰他,似乎若碰到了他,
她就很可能把他殺死。
一天夜裡,他發現她透過黑絲巾朝外看著。她竟閉著眼在看。她沒有目光卻在
看。他喚醒了她,他對她說他怕她的眼睛。她說他怕的是黑絲巾,而不是她的眼睛。
除此以外,他還害怕別的東西。害怕一切。他怕的也許就是這些。
她扭過臉,轉身朝著靠海的牆。
「就像這透過磚壁的聲音,別人說這是大海的聲音,而實際上是我們的血液流
動的聲音。」
她說:「其實,我有時候透過黑絲巾瞧著你,不過,不是你說的那事。我認為,
你想說的,就是你不知道我是在什麼時候瞧著你的,因為我的臉在黑絲巾和死亡之
間變成了一件模糊的東西。你開始瞭解這張臉了,可它已經開始在你的眼裡消失。」
她說:「並不是在我朝你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見你害怕我這麼做,而是在我
睡著的時候看見你的。」
她笑了。她擁吻他,並且笑了。
他說:「夜裡你在睡夢中看見的不是他。」
笑聲停了。她瞧著他,似乎她又忘了他。她說:「不錯,這還不是他。這還不
是一個確切具體的人。重要的事情在夢中重現需要很長的時間。」
她問他,他在他的夜晚處於什麼狀態。他說始終一樣,他把整個大地翻了個個,
尋找那個情人。可是就像她的夜晚一樣,那個情人還未出現。他問她是否已開始忘
了。她說:「也許忘了臉的線條,但沒有忘記眼睛、聲音和身體。」
可是他,他開始忘了嗎?
不。他說:這是一個將留在那兒的固定形象,直到你離開。
她在金黃色燈光下平躺著,演員說,身體平展,她那一對漂亮的乳房高聳在軀
體之上,宛如晶瑩玉潔的大理石。
如果她開口,演員說,她會說:要是把我們的故事搬上舞台的話,有一名演員
會突然來到河邊,來到燈光的邊緣,離你和跟隨在側的我非常近。但他只會瞧著你
一個人。而且只會對你一個人說話。如果你說過話,他會像你一樣舒緩地、平穩地
說,可以說他似乎在朗誦一部文學作品。不過,這是一部他常常朗誦得心不在焉的
文學作品,因為他得提醒自己注意忘記舞台上有女人在場。
暴雨和狂風都息止了。海水退出很遠,露水情歡開始了。今晚有幾名騎士。
自從她在那兒起,他每天夜晚都要走出房間,他去露台,他看著。有時他下樓
去海灘。
他一直呆到那些在海邊尋歡的人消失。
他回來時,她還沒睡著。他提供些新聞。風止了,今晚有幾個騎士沿著海邊漫
步而過。她認識那幾個騎士。比起他們,她更欣賞排列成行的印第安男人。那些男
人帶著和他們不可違抗的命運一樣的理由去那兒。那些騎士不是外出尋歡的人。
他們哭了起來。嗚咽聲從他們的體內湧出。他們好像唱過酒。她在他身邊,幾
乎貼著他的肌膚。他們沉浸在一種未曾感受過的幸福之中。那種共同面對靜止的暴
風雨的幸福。雙雙取笑他們酣暢的哭泣。他要她像他一樣哭。他要他們的抽噎出自
他們的體內而不知緣由。他哭著請求她這麼做。他像喝過酒似的。她也哭了起來,
並且和他一起取笑他的這個請求。他發覺他有生以來還未哭夠。不管是否可能,他
們應該相遇。
她說既然他談到了哭,他們彼此就不再這麼陌生了。她躺下了。
他們灑淚傾訴他們是多麼相愛。他說每念及此,便有助於他容忍自己帶著這個
念頭——有個等著一個城裡的男人的女人——出現在這個房間裡。
在演出中,演員說,有一次,燈光會慢慢減弱,朗讀會停止。
所有演員會離開舞一台中央,返回舞台深處,那兒會有桌子、椅子、扶手椅、
花卉、香煙和長頸大肚盛水瓶。他們先是呆在那兒,什麼都不做,他們會閉上眼睛,
仰頭靠在他們的扶手椅的靠背上,抑或他們抽煙,或者做呼吸運動,或者喝上一杯
水。
在身上蓋上一件衣服之後,兩位主人公會像其他演員一樣一動不動,靜默無聲。
他們和舞台很快處於徹底的靜止狀態,舞台變藍——微光中煙霧的乳白藍。這
是一次休息,是一次通過沉浸在靜默之中的體力恢復。我們大概覺得還聽得見那時
已停止朗讀的故事。我們應該在這一靜默帶來的鬆弛間歇琢磨剛才的朗讀所具有的
意義,無論是在朗讀過程中,還是在聽的過程中,都應琢磨意義所在。
五分鐘的時間裡,或會在睡眠中凝固,它會被睡著的人所佔據。而這一睡眠會
變成場景。我們會聽到一種音樂,它將是古典音樂,我們會聽出這是什麼音樂,那
是因為在演出前就已經聽過,甚至在更早的生活中就聽過。音樂將是從遙遠傳來的,
它不會擾亂這一靜默,而是恰恰相反。
接下去的演出從燈光增強、音樂結束開始。演員們會朝我們走回來,他們走得
很慢。
露台上,天氣並不冷。
天空濛上了一層厚厚的霧。天空比沙子和大海來得清澈明亮。大海依然沉浸在
黑夜之中,它離得非常近。它舔著沙子,吞噬著沙子,它像河流一般平和安寧。
他沒看見它的到來。
這是一條白色遊船。它的各層甲板都亮著燈,可空無一人。大海如此平靜,張
張船帆已經收攏,低速運轉的馬達聲非常悅耳,像睡眠一般輕柔。他朝前方的海灘
走去,他朝著那船的方向走去。他一下子看見了那條船,它像是從茫茫的黑夜中冒
出一般,他只是在面對著那條船時才看見它。
海灘上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其他人看見這條船。
那條船轉了向,和他的身體平行而過,這像是一種無限的愛撫,像是一次訣別。
彷彿過了很長時間,船才返回航道。他返回露台,以便更清晰地目送它遠去。他並
不思忖這條船在那兒幹什麼。他哭了。那條船消失後,他還留在露台上哭喪。
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永遠離去了。
他在露台上呆了很久才回房間。他突然想永遠不再回去。他靠在房子的外牆上,
抓住磚壁不放,以為他永遠不再回去是可以辦到的。他回去了。
一跨進房門,便聞到另一個男人的香水味。
她在那兒,在她自身的黑暗中,沉浸在這股氣味裡,她被他剝奪了所有情人。
他在她身旁躺下,突然感到疲憊不堪,隨後便一動不動。她沒睡著。她握住他
的手。她大概在等他,雖說剛開始等,但已經感到痛苦,她握著他的手不放。他讓
她握著。幾天來,當她握著這隻手的時候,這手沒有抽回過。她說她以為他在露台
上,以為他像其他夜晚一樣並沒遠離這所房子。她說今夜她也許不會去找他,她也
許會讓他走,讓他痛痛快快地去死,她沒說為什麼。他並不打算弄明白她說的話,
他沒答理。他很長一段時間一直醒著。她看他在房間裡轉來轉去,他想設法逃走,
設法去死。他已忘記她。這她知道。當她離開房間時,他已在地上人睡。
假如她說話,演員說,她會說:如果我們的故事被搬上舞台,一名演員將會走
向台邊,走向一串燈光的邊緣,離你和我都非常近,他身穿白衣,全神貫注,對自
己懷有極大的興趣,會像走向他自已一樣走向觀眾。他會自我介紹是故事裡的那個
男人,他心不在焉,魂靈像是已經飛出體外。他會像你想做的那樣向牆外看去,似
乎這能做到,向相反的方向看去。
他站在露台上。晨曦微露。
海邊是那些尋樂求歡的人。
他沒對她說起那條白船。
那些人們尖聲喊出了幾個短促的字眼,這些字眼被幾個人重複著,隨後便沒聲
了,這也許是通風報信,是在叮囑要小心。警察在巡邏。
喊叫過後,只留下一片黑夜的靜寂。
他回到房間裡。她在房裡,在厚厚的牆壁後面。他每次從海邊回來幾乎都忘了
她的存在。
在夢中遙遠的地方,她大概聽見了有人在開門,聽見了聲響的進人。她現在大
概聽見了有人把門輕輕關上,接著聽見有人在行走,聽見了踩在地上的腳步聲,聽
見了有人靠牆坐下,她大概也看見了那人。她還勉強聽得見用力過度的輕微喘息聲。
接著只是其聲音被牆壁減弱了的黑夜。
她也許沒睡著。他不想喚醒她,他克制住自己這麼做,他看著她。那張臉受到
了黑絲巾的蔽護。唯有赤裸的身子暴露在黃色燈光下,倍受折磨的身子。
有時,將近這一時辰,隨著白天的到來,不幸突然降臨。他在黃色燈光下發現
了她,他真想敲打這個假裝睡著的、知道如何不順從、如何偷錢的肉體。
他走近她,看著那句句子的出處:它會讓他從那兒下手,從頸下,從心血管網
下手殺死她。
那句句子與那條船有關,不管含義如何,它一直在呼喚死亡。
他在她身旁躺下。黑絲巾滑落在肩。那雙眼睛睜開又閉上,她又睡著了。那雙
眼睛睜開了,可沒有光亮,努力了好長一陣子,但毫無結果,還是再一次會上,並
且重新踏上通往死亡的旅途。
接著,在黑夜將盡的時候,那雙眼睛一直睜著。
她沒說那句他為了殺死她而等她出口的句子。她站起身聽著。她問:這是什麼
聲音?
他說這是大海的聲音,是風相互撞擊的聲音,是從未聽見過的人類的事情的回
聲,是笑、是叫、是呼喚的回聲,當人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這些回聲被扔來擲
去,可是今夜,這些回聲來到了房間前的海灘上。
這個故事引不起她的興趣。她又睡著了。
她顯然沒看見那條船。她沒聽見它的聲音。她根本不知道那條船,原因很簡單
:那條船駛過時她睡著了。他那麼純真地握住她的手並抱吻她。
她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一個對那條船一無所知的人。然而,她早已得知有關闖人
他們生活中的那條船的某些事。比如,當他吻她手的時候,她就沒看著手。
今天夜裡,她一到達就將睡著。
他不會打攪她的睡眠,他會讓她的睡眠繼續下去。他不會問她是否又見到了那
個城裡的男人,他知道她又見過他。他總是通過某些證據,譬如從她乳房、手臂青
腫的程度上得知的從她突然衰敗的面容、從她酣暢的睡眠、從她蒼白的臉色上得知
的。這一夜過後難以抵擋的疲憊、這悲傷、這性的憂患,使那雙眼睛看盡了世上的
一切。
他讓門開著。她睡著了,他走出去,他穿過城市,穿過海灘,穿過石堆旁邊的
遊艇碼頭。
他在午夜時分又回來了。
她在那兒,靠牆站著,遠離黃色燈光,已經穿好了衣服準備出門。她哭了。她
無法停止哭泣。她說;我在城裡找過你。
她害怕過。她看見他死了。她再也不想到房間裡去。
他走近她,他等著。他任她去哭,似乎她哭泣的原因不在於他。
她說:你說甚至連這些悲傷、這些愛都在殺你,而你對這些卻一無所知。她說
:只知道你自己,這等於什麼都不知道。即使對你自己,你也一無所知,你甚至連
你自己的困乏冷熱都不知道。
他說:確實如此,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重複道:你不知道。你所知道的,就是出走到城裡,並且始終認為會馬上回
來。這真要命,還要讓人忘記。
他說:現在我能容忍你在房間裡,甚至你在叫喊我也能容忍。
他們待在那兒,很長時間一聲不吭,天亮之際,寒冷伴著日光一起侵入室內。
他們裹上了白被單。
她告訴他那個男人也問她有關房間的事。她說:我回來時也問了,我問他你怎
麼會對你自己知道得那麼少。你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所做所為,而且不知道為什麼
要去做。你為什麼把我帶進這個房間。你為什麼想殺死我,但這個念頭一出現你卻
又如此害怕。他對我說這沒什麼,說所有的人都多少有點像你。唯有一件事是嚴重
的,那就是我在你面前。
她對他說她也可以要那些男人,但她對他們比對其他男人的慾望要少,但也許
愛得更專一,更純潔,就更不受別的慾望以及錯誤的行為所侵擾。這一被人厭惡的
不幸處在生活中某些情形下變得可以接受了,這些情形便是今夏她被捲入其中的愛
欲。
憤怒煙消雲散了。他抬手伸向她的臉撫摸著。她重新蒙上了令人心安的黑絲巾。
她說:「如果你不回來,我夜裡會再一次去和石堆那兒的人幽會,和他們在一起,
糊里糊塗地走出去,再糊里糊塗地回來。看著他們把生殖器放在那個女孩子的手中,
看著他們閉著眼睛哭泣。」
她說:「你我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可供我們學習。」
「沒有任何知識?沒有任何無知?」
「什麼都沒有。有這樣與世隔絕的人,就無法從任何人那兒學到些什麼。譬如
我們,我們無法學習任何事物。我無法從你那兒學到什麼,你亦如此,既無法從任
何人那兒,也無法從任何東西、或事件中學到什麼。都是些倔強的騾子。」
他們的存在終將被忘卻,不管他們被忘卻了有多少個世紀,但這種無知卻會這
樣存在下去,就像此時此刻在冷色調的燈光下存在一樣。他們發現了這一點,他們
為此喜出望外。
同樣,這一天要日復一日繼續千年才能在千年之後存在。整個地球對他們今天
說的事全然不知,這將具有歷史意義。沒有詞彙,沒有筆墨能將它撰寫下來,沒有
可以讀到它的書籍,這種無知將具有歷史意義。對此,他們同樣喜出望外。
她說:這樣,所有的一切都在房間裡了。她用攤開的手指著石板地、指著被單、
指著燈光、指著兩個軀體。
她睡得像青春年少的人一樣,又沉又長。
她變成那種不知道有船駛過的人了。
他想:就像我的孩子。
他有時揭去那臉上的黑絲巾。那身子剛一翻動,他便明白了儘管他揭去了面紗,
但也無法驅走她的睡意。
夏季灑在那張臉上的橙黃色幾乎已經消失。他看著。他仔細地看著,就像每天
晚上一樣看著。他有時閉上眼睛,以便遠離這個形象,把它固定在假日裡同別人而
不是同他一起照的相片裡。然而,在她身邊要使它離開他的生活也許為時已晚。
房間裡只有那柔軟的、長長的白被單的外形。脫離被單後,那陌生女人的人形
坐在地上,頭枕在彎曲著的手臂上。兩條手臂遮住了眼睛。在她的身旁,那拉長了
的身影遠離被單,遠離她本人。直到天亮,他們就這樣一直徘徊於哭泣、睡眠、笑
而又哭。生命、死亡之間。
她說:你的難題始終在我生活中作梗,始終銘刻在我同其他男人的快感之中。
他問她在說什麼。她在說這件不可能的事,在說他被她激起的厭惡。她說她同
他共同分擔對她的厭惡。可隨後她說這不是厭惡。不是,厭惡是杜撰的。
她認為這是發生在這個房間裡的事,就像它可能會發生在其它地方一樣,他們
無法認識這件帶有普遍性的事,永遠無法認識,這件事也許會被其他的事情的相似
之處所掩蓋,但這事近在眼前,那就完全可以肯定,鑒於人具有的一般常識,沒有
一個人可以孤立地看待它。
是所有的人嗎?他問。
所有的人。她補充道:你說得對。
他在房間中央的白被單的凹陷處躺下。輪到她看他了。她呼喚著他。他們都哭
了。在房間裡能感覺到大海恢復了平靜。她說她愛他勝過愛她自己,說他不該害怕。
他問她是否又見過那個城裡的男人。
她見過了。
這個男人常去那些下午很晚才開門的酒吧間,那些酒吧間沒有窗戶,門都關著,
要進去得敲門。這就是她所知道的有關這個男人的情況,他大概很有錢,他也不工
作。他們到樓上的房間裡去,這是為他們男人保留的房間。
她有時也去他在一家旅館租下的房間。她在那兒一直呆到天黑,黑夜一過,她
就返回。她告訴他,她同她夏天常住的那家旅館解除了租約,說她去的地方太多了。
她說:「弄到最後,我搞錯了地方。」
他沒笑。
她掀去黑絲巾。他們瞧著她的身子。她忘了這身子是她的,她像他一樣瞧著它。
他問起有關另一個男人的事。
她說他也打人。他們瞧著她身上被另一個男人打過的地方。她說他愛她,說他
用同樣的話辱罵她,這正是她同男人們在一起時,她要求他們做的。但這種情形並
不是一直發生的。她說:處在你和他之間。他要她重複那些辱罵。她照辦了。她的
話音平靜、客觀。他問她他還說了什麼。她複述道:「他說沒有任何東西是可比擬
的。不管細節還是總體都不一樣。」
他問,他那話是什麼意思。她說:體內的東西。他是這麼認為的,他認為他在
說這東西。他,這個城裡的男人,他把這體內的東西稱作快感的所在。他帶著很大
的學問和瘋狂深人其中,他愛快活。他也同樣愛瘋狂。他可能感受到了對她的某種
膚淺的、曇花一現的感情,但他並沒把這種感情同他肉體的慾望混同起來。他從沒
對她談起過這一點。他站在原地,他說他在這個她對他描繪的沒有陽光的房間裡—
—她那些虛構的烏青塊在此消退——一直害怕她的美,他在用眼睛說著她肌膚的柔
美。她說他有時因為他,因為這個在房間裡等她的男人才打她的。他是為了獲得快
感,意欲殺人才打人的,這彷彿是很自然的事情。她知道他去石頭堆那兒了。她說
他這會兒正圍繞著她的故事轉悠,說他去石堆那兒尋找那些把他的生殖器握在手裡
的女孩。她說:他就這樣承受痛苦,以便晚上在旅館的房間裡佔有我。
她說她也很希望他也對她說說他遇上的事。他說他什麼事也沒遇上。從沒遇上。
只有意念。她說這也一樣。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男人說使快感產生的是天才的頭腦,若沒有它,肉體是惘然無知的。
她告訴他,她把她剛才對他敘述的一切都給了他,為了讓他夜晚孤獨一人時用
這一切來做他想做的事。
她說那個男人用在某些女人身上的辱罵的字眼似乎源自一種深層的文化。
他問她更喜歡什麼,他沒說明在哪兩者之間更喜歡什麼。她說:「當粗暴的言
行出現而不為我們所知時,重複第一次的辱罵。」
她打開房間裡的燈。她主動地躺在燈光中央,躺在她拖到中央的被單裡。她平
展身子,重新遮住臉。她先是沉默。接著,她開口了。她說:「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們所知道的,就是這一差別,這一你為我感到的障礙,
它就在那兒,掩蓋著一件與生命有關的事。」
一天晚上,在舞台邊上的河畔,演員說,她說:可能會發生演員隊伍的變換,
就像娛樂場、潛艇、工廠的人員也會發生變化一樣。這種變換會在一種無聲的、輕
微的運動中逐漸完成。新的演員會在下午到達。他們可能從未被人看見過,他們可
能都跟那個男人——主人公——很相像。
他們會一直來到她身旁,來到她臥於被單裡的身體旁,就像她現在這種姿勢,
那張臉隱藏在黑絲巾後面。而她,她會失去他,她在新的演員中會認不出他,她會
為此萬念俱灰。她會說:你與男人的普遍想法很接近,這就是為什麼你那麼令人難
忘,這就是為什麼你使我流淚。
他睡著了。
幾天來,他很容易讓自己進人睡眠。猜疑已經減少了許多。最初一段時間,他
常去封閉的房間裡睡覺。現在,從露台上回來之後,他有時會在她面前睡覺,當她
走近他時,他不再叫喊。
他醒了。他像是請求原諒似的說:「我累了,我好像正在死去。」
她說這沒什麼,這是過夜的疲乏,說他遲早應該重獲白天的陽光,減少黑夜的
時間。
他瞧著她,說:「你沒有黑絲巾。」
不,她為了在他睡著時看他而沒有蒙蓋黑絲巾。
她在他身旁躺下。他倆都醒著。彼此都沒碰到對方的身體,甚至連手指都沒有
碰及。他要她說說石堆那兒的男人的生殖器什麼樣子的。她說它和萬物之初的物體
相似,粗糙難看,它在性慾狀態中會變硬,始終飽滿、堅硬,像一道創口一樣讓人
難以忍受。他問她回憶是否痛苦。她說回憶由劇烈的痛苦所組成,但是痛苦被捲入
其浪濤中的快感沖淡了,反過來也變成了快感。但兩種感覺是分開的,截然不同的。
他在等她睡著。他把她的身體移近他,他使她的身體緊貼著他。他果在那兒。
她睜開眼認出是他後又睡著了。她知道他夜裡經常瞧著她,以便習慣起來。尤其是
見到了那個城裡男人後回來,在她因精疲力竭而沉沉入睡的時候看著她。
他貼著她暖暖的身體。他一直緊挨著她一動不動,享受著她肉體的恩賜。溫暖
變成了他們共有的東西,還有肌膚和體內的生命。
這是個不尋思原因的男人,今晚,他可以消受這個和他挨得如此近的身體了。
他從不尋思個中緣由,他等待變化,等待人睡,同樣也等待黑夜、白晝、歡悅。他
突然壓在她身上,也許,他沒作出決定便這樣做了,他還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思
緒還在四壁之外神遊。
他將轉過身子。他的身體將重新壓蓋著她的身體,他將把她的身體挪到他自己
身體的正中央,繼而,他將緩緩地陷入中心地帶那溫暖的淤泥深處。
他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待著。他將等待他的命運,等待他肉體的慾望。他將等待
所需要的時間。
正這樣想著,隨著一聲苦惱至極的叫喊,那突如其來的意念萌發了。慾念停止,
那非常短促的聲音像慘遭殺戮後憤然止息了,留在了他身體——對著她的身體——
緩緩下降的過程中。
他將待在那兒。然後,他將轉過身永遠衝著牆。他還會辱罵。他將不再哭泣。
她置身黃色的燈光下,她不看他,她已經將他忘卻。他們久久地沉默。
他說讓她講出所以然是不可能的。
而她,她再也弄不明白怎麼才是可能的。她說她對任何男人不再會有慾望了,
讓她去吧,別管她。
他說:她偷他的也許就是這個地方、這個房間。
不,這不是房間,她不這麼認為。這是上帝,她相信。就是製造集中營、戰爭
的那位。她說應該讓它去。
她呼喚他,她在哭泣。
她站了起來。她在房間裡走動。
她說也許就是大海不離開他們,它永遠在那兒,濤聲不息,有時近在咫尺,讓
人唯恐躲之不及;還有就是這退色的、慘然的燈光,這慢慢抵達天際的陽光以及他
們和世界上的其他人相比這姍姍來遲的愛情。
她在房間裡四下環顧,她開始哭泣。這是由於這愛所致,她說。她又停住腳步。
她說像他們這般生活實在可怕。她忽而衝著他嚷嚷。她吼道在這房子裡一樣可供閱
讀的東西都沒有,可以閱讀的東西都被他扔了,書、雜誌、報紙,什麼都沒有,也
沒有電視機和收音機,無法知道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就連身邊所發生的事情都
一無所知,什麼都別想知道。像他們這樣生活,還不如去死的好。她又在他面前停
住了腳步,她看著他,她哭泣,她重複說這是由於這佔有人切卻難以存在的愛所致。
她止住了哭泣。他在聽她說。他沒笑。他問:「你在說什麼?」
她面露羞慚,說:「我說的話不經思考,我很累。」
她說:我從沒給自己提過什麼問題。
他重又起身。他把她拉近。他吻了她的嘴。瘋狂的慾念處在潰敗之中,他們為
之顫抖。
他們分開了。他說:「這一點我本來還不知道。」
他們在房間裡站著,四目閉合,一言不發。
在夜晚的某個時辰,萬籟俱寂,房子周圍隔著退潮的大海和房間這段距離,唯
有海水那沒有回聲的、間隔的拍岸聲隱隱傳來。在這暫息的時刻,犬不再吠,車不
再響。天色將白,在最後一批獵艷尋歡的人經過之後,時辰出清了它所有的內容直
至變為赤裸的空間,變為篩選乾淨後的沙子。此刻,那個吻留下的回憶強烈異常,
它燃燒著他們的血液,使他們相對無語,他們無法說話。
平時,她的身體就是在夜間的這一時刻開始動彈的。今天卻不,毫無疑問,她
害怕白天的迫近,害怕死寂的伴隨。
那個吻已經變成快感。它業已發生。它跟死亡開了玩笑,跟恐懼這一意念開了
玩笑。沒有任何其他的吻緊隨而來。它整個地佔據了慾望。它的荒漠和碩大、它的
精神和肉體,這些只屬於它自己。
她置身於他伸手可及的白被單的凹陷處,她的臉毫無遮蓋。那個吻使他倆在房
間裡身體挨得緊緊的,豈止赤身裸體。
現在她醒了。她說:「你剛才原來在這兒。」
她四下環顧,看看房間、門、他的臉;他的身體。
她問他這一夜他是否還出現過想殺死她的念頭。他說:「那念頭又出現過,但
和愛的念頭一樣。」
親吻,他們將不說話。
她第一覺睡得正酣。
他出去了,他沿著那些海濱大旅館,朝那些石子堆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永遠不會返回那兒。他顯然擔心被目擊者認出,現在他相信那些人是這個夏
日的夜晚發生的一件醜聞的真正的製造者。他重又找到了那個地方一一他曾在洞開
的窗旁面對一個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那個大廳的各扇門都關閉著。英式家
具。桃花心木的椅子和桌子。許多躲開了噪音和勁風的花朵藏身於這寂靜之中。他
完全想像得出被幽禁著的花的味兒——一種太陽所賦予的溫暖現已被寒冷取而代之。
在同樣靜謐的門窗玻璃後面,天空和大海都在移動。
他對她有一種渴求,那個海濱酒吧間的女人。自那晚起,他還沒吻過她。他倆
嘴對嘴的那個親吻滲透了他整個身體。這吻已抓住了他整個身心,就像一個完整的
秘密,一種必須以憂慮——害怕發生變化——為代價的幸福。就是想到這個吻,他
才產生死的念頭的。他可以打開大廳的門,以某種方式死在那兒,或者在微熱的暖
房裡沉沉睡去。
當他回去時,她還在那兒,在原來的地方躺著。
她朝他看去,卻視而不見,目光迷離。她表情陰沉憤然,正處於一種他尚未領
教過的憤怒之中。她說:「你想像支配一件商品那樣支配上帝的旨意,而且四處推
銷這件刺眼而又陳舊的東西,好像上帝需要你的幫忙似的。」
他沒有回答。他是個不善回答的人。
她繼續說:你哭的時候,是在為沒能把自己的意旨強加於上帝而傷心。是為無
法偷盜上帝的東西去分發給他人而悲切。
憤怒消失了,假象。她躺下了,用被單蓋住身體,用黑絲巾蒙住臉。黑絲巾後
面的她在啜泣。她邊哭邊說:「這倒是真的,你從來不談上帝。」她說:「上帝,
就是法,永遠存在,無處不在,你不必在夜晚走到海岸邊去尋找。」
她在哭泣。這是由於她處在一種極其愁苦和沮喪的狀態中,這不會折磨他人,
與其說她在思忖,不如說她在悲傷,這種悲傷會和某種幸福攜手同行。他明白,在
這種情形下,他永遠無法同她敘談。
她弄醒了他。
她說她正在變成瘋子。
她說:你熟睡時,一切安然寧靜。我注視著你的臉,注視著你睡著時所發生的
一切。我見你整個夜晚都處在驚恐之中。
她說話時眼睛看著牆壁。她沒有對著他說話。她在他邊上,卻像根本沒有他的
存在一樣。她說:忽然間,在世界這片經緯密佈的織物上,你面積很小的臉部有一
根緯線突然變得脆弱易斷了,那情形差不多等於一根手指勾住一根絲線,絲線將斷
未斷。她說她的錯亂是從那晚他熟睡時開始的,當時她發現了——同時也察覺出這
張臉和世界萬物的終點有所不同——他倆有著一樣的歸宿,那就是他倆已被雙雙卷
走,被運動著的時間用同一種方式研爛磨碎,直到世界重新獲得那根光滑的緯線。
不過,她顯然在自己騙自己,當她說到他時,說到她對他懷有的這份感情時,
她不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她明白無誤的事情是,當夜如黑漆,最後一批露水情人
經過後,得留神在天亮之前的那幾個小時。
依舊是沉沉的黑夜,她叫醒了他,她說她忘了講給他聽:她已熟悉這海濱,她
一輩子都能看得見它,她也已熟悉這個房間,她見過它,這是一所門窗緊閉,卻碎
了一塊窗玻璃的房子。有人說從前這所房子裡住著一些女人,夏天,她們帶著孩子
坐在露台上。然而她,她從來沒有見過那些女人和孩子,她從久遠的回憶中去搜索,
更想不起有什麼人住過這所房子。後來的某一天,這裡出現了燈光。她早就想把這
事告訴他,但她一直忘了。
他問她某幾個晚上是不是她在敲門。
也許是的。有時她會去敲一些房子的門,但得看見裡面有燈光,她才會去敲,
當她知道裡面只住著單身男人時,她才會敲門。
那個夏天的一個晚上是不是她敲了那扇門?他沒去開門。他不在等什麼人的時
候是不會開門的,他切斷了電話,他不開門。那個夏天她來過這兒,這可能嗎?她
想不起她是否真來過,而現在她認識了他,她覺得她應該來過此地。按理說不可能,
她應該透過窗玻璃看見燈光才敲門,但有時沒看見燈光,她也可能敲門。
他說有時在他不等候什麼人的時候,他便聽憑夜色進入室內,他不開燈。這樣
便可知道任何突然出現在空房間裡的人。她說:那就是我。
她睜開眼睛,又合上,她說:我們睡得真晚。
她用手撫摩著他的臉,接著倦意湧來,手又垂下。她再次閉上眼睛。
她說:「今夜我和那個男人在一起。我是在酒吧間樓上的房間裡和他幽會的。
我請求他和我一起幹我們的事,如果死亡沒有奪走我們的靈魂我們早該這麼幹了。」
在房間裡,他走近她。他躺在她身旁。她在顫抖,她說話有些困難。每次她話
一停便啜泣。她說:「我請求那個男人讓我在他身旁睡上一陣子。我請求他對我干
幾件事,只消等到我進入睡眠狀態時就可進行,但得輕輕的、輕輕的。」
她重複說:「我請求他對我說那些話、幹那些我告訴他的事,但得非常輕柔地、
長時間地進行,那樣的話,我就不會醒來。我對他說了哪些事、哪些話呢?
「我還告訴他別為我是否會醒而操心——儘管他擔心他無法使我醒來。因為,
處在這種情況下,『失去』的發生會非常之慢,簡直就像一次沒完沒了的、令人讚
歎的臨終時刻。
「他照我要求的做了。緩緩地、長時間地做著。後來,我突然聽見了他的聲音,
我想起來了,他的手燃燒了我的皮膚。起初是輕輕的,有一定的時間間隔,繼而是
連續不斷的,他的手使我的身體燃燒起來。
「他說我的眼皮在抖動,就好像我欲睜開眼睛卻又力不從心。說我腹部深處流
出一種稠厚、混濁、像血一樣熱的液體。說就在那一刻我的雙腿分開了,讓他進入
這深處,那時我已醒來。深入直至盡底處,為了堅持到底到達終點,他非常緩慢地
進行著。他害怕得叫了起來。他在盡底處等了很長時間,緊急情況才緩和安寧下來。
「我並不想等待他所希望的那麼長的時間。我要求他快一點,使點勁。我們停
止說話。快感從天而降,我們抓住了它,它吞噬了我們,把我們永遠地帶走,隨後,
它消失了。」
房間裡,那兩個身軀重新倒在白色的床單上。眼睛緊閉著。
後來,它們睜開了。
隨後,它們又閉上了。
一切均告完成。房間裡,他倆周圍凌亂不堪。
他們就這樣長時間呆著,眼睛緊閉,驚恐不安。
起初,他倆彼此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後來,他倆的手重臨災難的險境,它們還
在顫抖,在睡眠過程中,它們握在一起。
睡醒時,他倆又一次地雙雙抽噎,目光轉向牆壁,羞慚不已。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倆身體分開,各自哭泣。後來,他倆不再哭泣,一動不動
地久久地在那兒呆著。
後來她問他這微光的出現是不是預示著天亮了。他對她說那顯然是日光,不過,
每年的這個季節白晝來得很慢,所以無法肯定天是否亮了。
她問他這是不是最後一夜。
他說是的,這可能是最後一夜,他不清楚。他提醒她,他對任何事情向來就是
一無所知的。
他走向露台。天色很暗。
他在那兒,他在看。他在哭。
當他返回房間,她已經直著身子坐了起來,她在等他。他倆對視著,他倆對對
方懷著慾念。
她說她害怕像一個在車站旅館裡過了夜分手後的女人一樣被人殺死。他對她說
什麼都別怕。她相信當他走向露台的時候,這個念頭曾在他腦中出現過。他證實了
這事。他說:有一陣頭暈目眩的時刻,沒什麼。
她在啜泣。她說這是她知道他在他倆的故事中每時每刻都有這種需要時激動的
表現,這是因為她想起,就她個人的意願來說,她的身體本該能夠做到永遠不在這
個房間裡挨著他的身體生存。
他說其實他每晚都有這個念頭,它和對大海恐懼、對她那無法企及的美攙和在
一起出現。
他跟她講到了船。
他說他看見一艘遊船在非常近的地方,在離海岸一百米的海上行駛。甲板上空
空蕩蕩。海宛如一個湖泊,船在湖面上前行。像一艘快艇。白色的。她問是什麼時
候。他不知道,有好幾個夜晚了。
她從沒在這個海灘上看見過船。為什麼沒見過呢?毫無疑問,人都消隱在霧靄
之中——這個季節大海上總是大霧籠罩——他們朝著海濱療養地大旅館透出的燈光
走去。
他仁立在海灘上直到船在它的航道上消失。轉速很低的馬達的聲音以一種他尚
未認知的方式滲入他的內心。當那船漸漸遠離海岸時,他相信此刻那個藍眼睛黑頭
發的外國小伙子的慾望最後一次地在他身上反應出來了。當船消失時,想必他已頹
然倒在沙灘上了。
他醒來時,那船已經消失多時,一排海浪一直打到房子的牆上,就像想躲開他
似的,海浪到他腳邊化為一片白色的流蘇退避了,它生動形象,不啻一行文字。他
把這當作是來自那船上的回應。它在說別再等待藍眼睛的外國小伙子了,他永遠不
會重返法蘭西的海濱。
就從這個時刻起,他想去愛這流動的海。帶著瘋狂的慾念去愛,就像沉醉於他
倆給予對方的那唯一的吻。他想起了她的肌膚、她的眼睛、她的乳房,她身上所有
的器官,她的溫馨及她的雙手,這些感覺在他身上再生了。
好幾個白晝,好幾個黑夜,他一直處在渴念她的狀態中。
後來,這愛回來了——如同那個吻留下的回憶——那曾是他生命的鮮血,曾使
他在這個夏夜一一他倆相遇在這個海濱酒吧——驚恐不安。
她說那便是這愛,那一晚他倆為之灑淚。這是他倆彼此真正的忠貞,這已經超
越了眼下他們的故事,超越了將要進人他們生命中的東西。
他對她說那孤身一人的外國小伙子就是那晚他們在海濱酒吧間感到絕望的原因。
她回想起他常跟她說起一個藍眼睛黑頭髮的外國小伙子,而她卻從未想過那是
她曾愛過的人。
她清楚地記得他說到的那些致命的憂鬱,它們每個夏天都要來纏擾他直至把他
弄得精疲力竭,那些事情抽像難懂,毫不連貫。
他說他老是把故事搞錯,但根據他們在這個海濱酒吧相遇這一事實,對那個外
國小伙子的記憶在他看來似乎旨在防止錯誤的發生。
她說不,他們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好比那些忘記自己曾目睹罪案
發生的證人。
唯一的證據應該是,他認出了她,一個在大廳裡的女人。那晚在這個海濱酒吧
間,他們處在何種情況下才會互不相識呢?
他去門窗關閉的房子裡喝烈酒。他偶爾這樣做,她亦如此。他想肯定這艘白船
的存在。今夜他將它混淆於另一個記憶之中,混淆於一個同樣封閉的場所。他說:
和海濱旅館的大廳混在一起了。
她說:那艘船存在過。城裡的人說起過它。它來自勒阿弗爾。它是被退潮的海
水帶走的,一直帶到茫茫的海上,它一定朝著岸上的燈光返回。這是艘中等體積的
希臘遊船。除他之外其他見過這艘遊船的人都說遊船上只有船員。
她問他是否見過這艘遊船上的乘客。
他無法肯定,但當那艘遊船掉頭時,他相信他看見一男一女在舷牆旁憑欄觀望,
欣賞著沿岸一長串閃爍著燈光的娛樂場所,這樣持續了無疑有一支煙的工夫。然而,
當那船重新駛向航道時,他們一定進了船艙,他沒有再看見他們。
他躺在她身旁。他們沉醉於一種他們不曾感受過的幸福之中,這幸福是如此的
深沉,他們為之恐懼。
他對她說他弄錯了,不是天亮了,而是黃昏降臨,他們走向又一個黑夜,為了
白天的到來,他們得等待整個黑夜過去,他們弄不清時間是怎樣流逝的。她問他大
海的顏色。他不知道。
他聽到她在哭。他問她為什麼哭。他沒等她回答。他問她海應該是什麼顏色的。
她說海為自己抹上了天的顏色——與其說是顏色不如說是一種光的狀態。
她說他們也許開始死亡了。
他說他對死一無所知,他是個戀愛之中不知愛,瀕臨死亡不知死的人。他的嗓
音裡還有喊叫聲,但聲音遙遠依稀,如泣如訴。
他對她說現在他也認為他倆之間的事一定涉及她在他們的故事開始的頭幾天所
說的內容。她臉貼地板,藏住面孔,她在哭。
這是最後一夜,演員說。
觀眾靜坐不動,注視著安靜下來的方向——主人公。演員用目光示意他們的位
置。主人公依然暴露在河邊強烈的燈光下。他們面朝劇場躺著。簡直可以說他們在
這寂靜中已無生命的跡象。
他們朝劇場、室外、讀物、大海看去。他們的眼神恐懼、痛苦,老是因成為眾
人——台上的演員和劇場內的觀眾——注視的對象而懷有犯罪感。
最後一夜,男演員這樣宣佈。
他們面向觀眾席,若即若離,準備從一切人類的故事裡消失。說明這一點的並
非是漸暗的光線,而是那個男演員孤寂的聲音,它將促使其他演員原地站定,停止
動作,迫使他們度過地獄般的最後一刻的死寂。
這個晚上是第六夜,他轉過了目光,而她,當他一靠近,她便用白被單把自己
蓋住。
最後一句台詞,男演員說,也許會在靜默之前說出。看來應由她在他們愛情的
最後一夜為她而說。它應該與你通過認識不曾經歷的東西後偶爾受到的感情撞擊有
關,與語言障礙有關,處在這種障礙之中,你無法表達出這一障礙是怎麼回事,這
是由於詞語在巨大的痛苦面前顯得枯貧無力的緣故。
在劇場的盡底處,演員說,會有一堵藍色的牆。這堵牆圍繞舞台。它很厚實,
朝著大海,在落日下顯現著。乍一看,它像個被遺棄的德國要塞。這堵牆的特徵是
無法摧毀的,儘管它日日夜夜經受海風的折磨,儘管它受到最強烈的暴風雨的打擊。
演員說這座劇院是圍繞著對這牆和大海的想法建造起來的,目的是讓海的喧嘩,
或遠或近,永遠在劇院內存在。風和日麗時,那厚實的牆會使它的音量減弱,但它
的聲音永遠在那兒——和著風平浪靜的大海的節奏。你從來不會弄錯它的自然屬性。
有些風狂雨急的夜晚,你能清晰地聽到海浪在拍擊房間牆壁,以及和話語夾雜在一
起的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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