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保爾不能「篡改」保爾——評梁曉聲的《重塑保爾·柯察金》
曾慶瑞 趙遐秋
隨著20集電視連續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在中央電視台熱播及播後如潮的好
評在人們眼前充分展現,製作方最初約請的劇本改編者梁曉聲和該劇製片人鄭凱南、
導演韓剛之間的嚴重分歧,終於浮出了水面,公諸媒體,暴露在廣大讀者和觀眾面
前了。
不過,這浮出水面的,還只是冰山的一角。雙方分歧的實質,其實也不只一個
簡單的「按照誰的標準重塑」問題,更不只是一個簡單的「編劇、導演誰是『主宰』」
的問題。
讀一讀梁曉聲對記者發表的一些談話,再仔細閱讀梁曉聲交由同心出版社在今
年1 月印行了3 萬冊的《重塑保爾·柯察金》(以下簡稱《重塑》)一書,我們就
明白了,梁曉聲的策劃、創意和他統稿、定稿的劇本之所以被正上演的電視劇有較
大不同,是因為他「有一個強烈的想法,就是改編後一定要使它和原著非常不一樣」,
「必須」「違反」「忠實於原著的原則」,「全方位篡改了原著」,而且是「嚴重
的、簡直大相逕庭的『篡改』」。
梁曉聲對奧斯特洛夫斯基原著的「篡改」,的確是「全方位」的、「嚴重的」、
「大相逕庭」的,限於篇幅,在這篇短文裡,我們只就他《重塑》一書所表現的最
主要的問題先談一下初步的意見。
梁曉聲在《重塑》一書裡說,原著中,保爾作為「一名典型的階級的戰士對革
命的忠誠」,「乃是它所注定了要死去的那一重書魂」,即使電視劇要「著力表現」
「保爾無怨無悔的革命性」,那也「不再是為了繼續弘揚他那一種忠誠,而是要盡
量可信地告訴今人——在革命的時期,在革命的大背景下,在革命的隊伍中和革命
的漩渦裡,人會變得怎樣?以及為什麼?」好,「人會變得怎樣?」又「為什麼」
會變成這樣呢?梁曉聲的答案,就是「時代對人的異化」,就是保爾「被『異化』
和『自我異化』」。而這種「被『異化』和『自我異化』的結果」,一是「惟我獨
革」的「革命理念」,二是「將黨、革命、愛情和親情在理念上截然對立起來。」
原來,「保爾·柯察金這一文學人物被尷尬地夾在階級鬥爭的史頁中了」。梁曉聲
說,這樣的保爾,「是不可愛的」,他「絕不欣賞」。連生命只有一次的那一段名
言,他也「非常不喜歡」。梁曉聲還說,原作只有寫保爾與冬妮婭初戀的「前七章
寫得棒」,七章之後,「有些情節味同嚼蠟,令人無法讀下去」,要不是承諾了改
編任務,他「便會放下不再讀」。他表示,保爾這個人,使他欽佩的,「只剩下了
兩點——修鐵路和全身癱瘓以後寫書」。為了表示對這部小說的「不怎麼欣賞」,
梁曉聲甚至設計了原作中沒有的高爾基和保爾·柯察金在一起交談的情節,為的就
是說明,「高爾基並不怎麼欣賞這一部在詮釋一名年輕的忠誠得近乎偏執的革命者
人生觀的書。所以他在一片讚譽聲中,保持他矜持的沉默。」於是,梁曉聲的策劃
和劇本改編,重點放在了「三組維繫其書魂,將死未死的血管」的「一定的韌性」
上,即「特殊時代的愛情;革命背景下從鄉村到小鎮到大城市躁動不安的社會圖畫
;人與自己厄運不妥協的,可悲又可敬的抗爭。」「這便是它的今天的中國改編者
們應濃淡相宜地落筆發揮的地方。」梁曉聲聲明,他就是「企圖將與原著不同的人
性詮釋作書中人物們的影子,使之延長到我們的理解範圍裡」,使「人性仁慈的美
點尤其閃耀光輝」,「始終盤桓於現實,並導引我們做客觀公正的思考。」
這樣的策劃和劇本改編,沒有被現在的電視劇採用,真是萬幸!否則,重塑的
保爾,將不再是人們心目中的保爾了,也不再是奧斯特洛夫斯基小說裡的保爾了,
更不是前蘇聯從1918年到1931年那個時代、那段歷史上可能存在、也的確存在過的
保爾了。
梁曉聲對保爾和保爾的人生道路以及保爾所處的那個時代作如是觀,也許跟他
作為「知青」對「文革」浩劫的種種感悟有關,對此,我們可以理解。但這是根本
不同的兩件事。對於由這種「感悟」而導致的梁曉聲在《重塑》一書中表現出來的
有關保爾的一些錯誤認識和主張,我們必須公開加以辨正。
第一,梁曉聲誤會了「時代對人的異化」的學說,在批判異化,拯救主體的斗
爭中,自己就站錯了位置,還錯怪了保爾。馬克思主義關於人的被異化和自我異化
的學說,是從異化勞動入手來加以展開的,揭示了勞動者成為勞動產品和勞動對像
的奴隸,勞動者作為人異化為非人,就說明了私有制的產生,也展現出了這種異化
勞動的發展必然又將對私有制加以揚棄的道路。保爾和他同時代的勞動者,被私有
制及其代表德軍侵略者、彼得留拉匪徒所異化,又起而對其加以揚棄,於是無怨無
悔地參加了批判異化、拯救作為主體的人——勞動者的革命鬥爭。在那個時代,保
爾和他那一代人追求革命、追求推翻私有制而後世界大同的歷史活動,無論是在歐
洲,還是在亞洲,都很有代表性、普遍性、典型性、進步性。他們的行為,是當時
的情況下人們所能夠作出的唯一進步的、推動社會前進的、代表歷史發展方向的、
為人類造福的選擇,唯一的能夠批判異化、拯救作為主體的人——勞動者的選擇。
忠誠於這種選擇,忠誠於革命,他們就抒寫了人類最美好、最善良的天性,抒寫了
人性的最美點,絕不能輕易地否定他們的選擇和忠誠,行為和追求。就此而言保爾
作為「一名典型的階級的戰士對革命的忠誠」,恰恰是原著永遠不死的書魂,一定
不能隨意置換和嘲弄,萬萬不可以隨意扭曲和消解。梁曉聲這樣「篡改」式地「重
塑」保爾,對保爾和他那一代人非但是不公允的,還簡直就是割斷和歪曲那一段歷
史了。
第二,梁曉聲在重塑保爾改寫歷史而又割斷和歪曲那一段歷史,還一不留神掉
進了非歷史主義的泥潭。「唯我獨革」也好,將「革命」和「愛情」對立起來也好,
甚至於,奧斯特洛夫斯基在原著裡寫到的「紅色恐怖」也好,革命隊伍內部的混亂
和鬥爭也好,都是事實。問題是,在改寫歷史的時候,我們應該怎樣正確地看待這
些事實。梁曉聲應該知道,古今中外,一切變革社會的歷史潮流和運動,或者說,
一切革命或革新的運動,在它的進行過程中,幾乎都難免帶有種種的局限性,甚至
難免帶有內部的血污,但人們並不因此而否定這種歷史運動實行的意義。看歷史的
整體、大方向、大事相,我們改編《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就不能只欽佩保爾修鐵
路和全身癱瘓以後寫書這兩件事,而「非常不喜歡」保爾的其他行為。那樣改編,
也不真誠。因為,將孩子連同污水一起潑掉了,也就無法描繪「革命背景下從鄉村
到小鎮到大城市躁動不安的社會圖畫」了。而不真誠,一旦不真誠了,梁曉聲重塑
的保爾·柯察金,改編的這部電視劇,還有什麼藝術的生命力呢?
梁曉聲的重塑,還有一個嚴重的問題是對保爾愛情觀的歪曲和嘲弄,認為是無
產階級革命異化了保爾的人性、倫理道德觀念才導致保爾這樣對待愛情的。同時,
梁曉聲對保爾和麗達的關係的「篡改」式的重塑,還往這兩位英雄人物身上一起撥
了污水。
好在,撇開梁曉聲的《重塑》一書,看今日之中國版的「鋼鐵」故事的電視劇,
重逢保爾·柯察金這位曠世的英雄,我們還是能夠深深的感到,保爾和保爾那鋼鐵
一樣的精神,靈魂,作為人生的路標,作為人的崇高品格和意志的一種象徵,作為
一種人格的魅力,還在使人們感動,讓人們敬仰,吸引人們去熱情而又執著地追隨。
而且,這種感動,敬仰和追隨,還會一代又一代延伸下去。
--------
文學視界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