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橋榮記》的寫實架構與主題意識
寫作現代短篇小說的一大原則,便是表達故事含義的方法,不用「訴說」,而
用「呈示」。白先勇嚴格遵守這一項原則。然而「呈示」的方式,又有明暗程度的
不同。在《台北人》裡,例如《永遠的尹雪艷》、《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
《思舊賦》、《孤戀花》等篇,由於作者多用暗示和暗喻來表達故事旨意,所以相
當難解。另外又有幾篇,由於呈現旨意的方式多半是明示和明喻,所以我們覺得比
較容易瞭解。《一把青》是其中的一篇。《花橋榮記》是另一篇。
實際上,《花橋榮記》和《一把青》,頗有一些相似之處。兩篇同樣採用第一
人稱敘述法;兩篇同樣藉由敘述者的觀點與口吻,道出小說主角的故事。《花橋榮
記》的敘述者,是個早已邁入中年,可能已接近老年的飯店老闆娘。她的爺爺從前
在桂林水東門外花橋頭,開一家米粉店,叫「花橋榮記」,生意昌隆,家喻戶曉。
後來她嫁給一個軍人,還當過幾年營長太太,不料蘇北那一仗,把她丈夫打得下落
不明,她隨軍眷撤來台灣,流落在台北,為了謀生,便在長春路底開了一家小食店,
也叫做「花橋榮記」。
光顧這家小食店的客人,多是廣西同鄉,但只有盧先生一人,和她同樣來自桂
林,盧先生是長春國校的國文老師,初來飯店包飯時,年紀不過卅五六,長得高瘦
青白,舉止斯文有禮,從面廓可以看出他以前長得十分清秀體面,可是頭髮已先花
白,眼角有了皺紋,頗看得出老。相談之下,敘述者得知他原是名門子弟,桂林水
東門外那問培道中學,就是他爺爺辦的。敘述者見他是桂林同鄉,知禮識數,又得
知他生活十分規矩,而且除了教書,又自己養雞賺錢,已有一筆積蓄,就有意把她
先生的侄女兒秀華,和他撮合成親。(秀華的軍人丈夫,在大陸上也一樣的沒了消
息。)不料盧先生一口回絕,說他在大陸上早訂過婚了的。原來他的未婚妻是桂林
錦緞商羅家的女兒,和他是培道的同學,沒逃出來。
不久,有一陣子,盧先生突然顯得喜氣洋洋。敘述者探問之下,得知他在香港
的表哥,終於和羅小姐聯絡上,她本人已到廣州,只等盧先生寄十根金條去,就能
愉渡逃出來台灣和他成親。盧先生攢了十五年的積蓄,剛好抵得十根金條。於是他
興奮期待,魂不守舍,日夜渴盼和羅小姐重聚。卻沒料到他表哥原來是個騙子,把
錢吞了,就說不知道有這回事。重聚的美夢,連同十五年的辛苦積蓄,一下子全成
了泡影。這件事發生後不久,盧先生突然變成另外一個人。他姘上一個潑辣浪蕩的
洗衣婦阿春,終日耽溺於性慾之滿足,並把自己花白的頭髮染得漆黑,臉上塗抹粉
白的雪花膏。他卑屈勞累自己,躬身服侍這個「囂張」「肉彈彈」的潑婦,跟在她
屁股後頭走。可是沒多久,阿春就開始在盧先生房裡偷人。他回去捉好,卻被好夫
一腳踢倒地上,又被阿春「連撕帶扯,一口過去,把盧先生的耳朵咬掉了大半個」。
他在床上養傷許久,傷好後,身上耗剩一把骨頭。一日,他照例領著一群剛放學的
小學生在街上走。由於學生喧鬧嘻笑,他突然大發脾氣,抓住一個小女生出氣,拍
她一已掌,大叫大罵,引起街上一大風波。
第二天,他便死了。伏在自己房間書桌上,悄悄去世。驗屍官驗不出毛病,便
在死因欄上填了「心臟麻痺」。由於盧先生還虧欠一筆飯錢,敘述者便到他租住的
房間,想拿他的一點東西來抵押。卻意外看見他房間牆上,懸著幾幅照片,中間最
大那幅,正是桂林水東門外的花橋!橋頭站著一男一女,男的是盧先生,女的必然
就是羅家姑娘。兩人看來都異常靈秀純淨,笑瞇瞇地緊依著,都不過是十八九歲的
模樣。盧先生房裡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敘述者便把這幅照片帶走,打算把它掛在飯
店裡,日後向廣西同鄉炫示,她爺爺開的那間花橋榮記,就在這個花橋橋頭,那路
口子上。
《花橋榮記》這個老闆娘,可比《一把青》的秦老太,也是以旁觀者的身份,
來敘述她親眼看到的另一個人的故事。而兩篇裡面被描述的角色,朱青和盧先生,
同樣是前後判若兩人。此外,這兩篇小說的又一相似點,即這兩個敘述者,本人之
遭遇,和她們所描述的角色之遭遇,基本上頗相似:秦老太和朱青一樣,死了丈夫;
老闆娘亦如盧先生之盼望和羅小姐重聚,夢裡想著和她那下落不明的丈夫重聚。但
這兩個敘述看,雖然心懷隱痛,想念過去,卻能和命運取得妥協,接受現實過日子,
所以不致於突然間判若兩人,結果或如朱青,心靈喪亡,或如盧先生,死於非命。
然而作者對這兩篇小說的處理方式,卻又有好些不同的地方。其中之一,即兩
個主角的命運轉捩點,時機不同,朱青的改變,起源於國軍與共軍交戰時她丈夫之
死難。所以她的改變,和時勢暗合在一起。盧先生的改變,則源於他和羅小姐重聚
幻想的破滅,而不源於當時和她的別離。來台灣以後十五年內,他一直以為別離是
暫時的,一顆心緊緊攀住過去,充滿希望,充滿耐心,等著回到以前的美好日子。
所以就盧先生而言,「今」「昔」的界線,在於十五年後理想粉碎之時。
此兩篇小說處理方式的另一不同點,即作者對人物的呈現與刻劃,重點有異,
《花橋榮記》的老闆娘,比起《一把青》的秦老太,在小說裡所佔份量,重得多。
這倒不是說《花橋榮記》的敘述者,和主角之間,關係比較密切。相反的,秦老太
和朱青之間的關係,比起老闆娘和盧先生,要來得密切多了。然而在《一把青》裡,
秦老大這個角色,所佔地位,全然是附屬性的;朱青是小說裡顯然的、惟一的主角。
秦老太在敘述中所提到的一點關於她自己的事,全是被作者利用來當做朱青故事的
背景的。所以,我們雖也可從秦老大的敘述內容和口吻,窺知她大致是怎樣一個人,
作者卻沒有意思特別去刻劃她的為人和性格,《花橋榮記》的老闆娘一角,卻不居
「附屬」地位,有其獨立之重要性。她的敘述,某些部分,和盧先生完全無關。可
是從頭至尾,不管她說的是自己生活圈子裡的瑣事,或是盧先生的故事,卻都同樣
十分流露出她自己的個性。而且我們感覺得出,這是作者的存心。所以,從這一點
來論,我們也很可以把老闆娘當做這篇小說的主角。
細讀《花橋榮記》,我們不禁再度讚歎白先勇寫實力之驚人。裡面的角色,不
論大小,一律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但最耐人尋味的,還是說話人自己,因為,從
她那些對別人品頭論足的閒話中,從她講述故事的方式和口氣中,從她對人對事的
反應和評價中,我們不僅看到活生生的盧先生,和同樣活生生的一批社會小人物,
我們更看到她自己——一個心地不錯、驕傲於自己過去,喜與人搭訕聊天、有虛榮
心、也有點勢利眼、頗俗氣、頗風趣、愛探聽別人閒事、富人情味但更關心自己目
前生計的中下階級飯店老闆娘。
好一個有血有肉,逼真實在的女人!她似乎具備她這般年齡的女人常有的特點,
偏見和毛病:
一、喜歡追憶並誇言自己當年之風采。她追敘自己年幼時,在桂林,跟奶奶送
米粉到大公館人家,那些闊太太「看見我長得俏,說話知趣」,就塞給她一把把的
賞錢。又,她對光顧她飯店的那批老光桿子說:「你們莫錯看了我這個春夢婆,當
年在桂林,我還是水東門外有名的美人呢!我替我們爺爺掌櫃,桂林行營的軍爺們,
成群結隊,圍在我們米粉店門口,像是蒼蠅見了血,趕也趕不走,我先生就是那樣
把我搭上的。」
二、喜歡做媒,做不成就懊惱。秀華本來無意再嫁,但因「秀華和盧先生都是
桂林人,要是兩人配成了對,倒是一段極好的姻緣」,所以老闆娘苦口婆心勸誡她,
一方面又去打聽盧先生的「家當」,探知他養雞賺的錢,利上加利,「起碼有四五
萬,老婆是討得起的了」,便歡歡喜喜做一桌子的桂林菜,請兩人吃飯做媒。盧先
生的拒絕,「氣的我混身打顫,半天說不出話來,天下也有這種沒造化的男人!他
還想吃我做的冒熱米粉呢!」
三、地域觀念與勢利眼。老闆娘只愛自己家鄉,看不起他鄉。米粉,當然囉,
只有桂林花橋榮記的才最好,「什麼雲南過橋細粉!」專愛探人陰私的顧太大,是
「那個湖北婆娘」。潑辣浪蕩的阿春,是「那個台灣婆」。同樣廣西同鄉,如果是
「榮縣、武寧,那些角落頭跑出來的,一個個齜牙咧嘴。滿口夾七夾八的土話,我
看總帶著些苗子種。那裡拼得上我們桂林人?一站出來,男男女女,誰個不沾著幾
分山水的靈氣?」秀華後來終於出嫁,而且嫁得一個富厚的商人,老闆娘才原諒了
盧先生。「倒底算他是我們桂林人,如果是外鄉佬!」老闆娘不僅對人的出生地,
用「勢利眼」相看,她對闊綽家庭出身的人,也另眼看待。她牢牢記得桂林那些
「大公館」的人物,並說:「能怨我偏向人家盧先生嗎?人家從前還不是好家好屋
的,一樣也落了難。」
四、愛嘮叨,多管閒事。老闆娘顯然是個外向人物,很喜歡同人打交道,搭訕
聊天,難怪「長春路這一帶的住戶,我閉起眼睛都叫得出他們的名字來了」。她向
顧客吹說她以前是多麼美的一個美女,便是她「多話」之一證。那些廣西同鄉的家
庭背景,和生活私事,她都瞭如指掌,而且喜歡品頭論足,說人是非。她嚕嚕囌囌
評議李老頭子和秦癲子,就是好例子。老闆娘取笑顧太太(盧先生的房東):「這
個湖北九頭鳥,專愛探人陰私。」其實,這正是「五十步笑百步」。她自己,還不
是津津樂道別人的「陰私」:什麼秦癲子「去摸一個賣菜婆的奶」啦,「我看八成
是花癡」啦,又批評阿春「兩隻冬瓜奶,七上八下,鼓槌一般,見了男人,又歪嘴,
又斜眼」等等,例子不勝枚舉。當顧太太告知她盧先生如何和阿春姘上,兩人如何
大白天裡赤精大條的性交,她嘴裡雖然嗔怪顧太太「包打聽,誰家媳婦偷漢子,她
都好像守在人家床底下似的」,可是自己卻也聽得好感興趣的。
除了上述這些中國社會的中老年婦人常犯的「通病」,又因為老闆娘是一個小
生意人,深知維持生活之不易,她具有十分現實的眼光和作風,總是以「賺錢過活」
為第一要務。她抱怨來她店裡吃飯的小公務員,「個個的荷包都是乾癟癟的……想
多搾他們幾滴油水,竟比老牛推磨還要吃力」。李老頭子上吊後,「他欠的飯錢,
我向他兒子討,還遭那個挨刀的狠狠搶自了一頓」。因而抱怨道:「我們開飯館,
是做生意,又不是開救濟院」。好難得碰見盧先生這麼一個桂林同鄉,來店裡包飯,
當然她要特別加些料:牛肉是腥子肉,豬肉都是瘦的。每禮拜又親自下廚一次,特
地為他做一碗免費的冒熱米粉,好親切!好有人情味!卻又不完全是這麼回事。
「我這麼已結他,其實還不是為了秀華。」原來是想替她先生的侄女兒做媒來了!
盧先生的拒絕,使她氣急敗壞:「他還想吃我做的冒熱米粉呢!誰不是三百五一個
月的飯錢?一律是肥豬肉!」如此,老闆娘做事,常是有現實動機的。後來盧先生
去世,她到他住所去——不是為了去替他掉一把淚,而是想拿點盧先生的東西,來
抵押他欠飯店的兩百五十塊錢。最後她決定拿走那幅桂林水東門外花橋的照片,還
是因為「盧先生房裡,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搜不出」!
我們還注意到,盧先生的房東顧太大,平時是老闆娘的麻將搭子,兩人往來甚
密,總是一同說長道短,論人是非,又談又笑,不亦樂乎。可是老闆娘到盧先生房
裡找東西抵押飯錢的時候,顧太太原先的「滿面笑容」卻變成了「冷笑」,說道:
「還有你的份?他欠我的房錢,我向誰討?」便愛理不理的掉頭走開。而老闆娘,
環顧盧先生空空的房間,暗想:「那個湖北婆不知私下昧下了多少東西!」人常是
這樣的,特別是生意人。平時一道玩,一道笑,可是一旦利害衝突,就冷言冷語,
互相猜忌。這真是逼真不過的寫實!
然而,現實生活撇開不論,老闆娘卻也有一顆溫暖的心,和人情味。盧先生被
表哥欺騙,理想破滅之後,「我看他一張臉瘦得還有巴掌大,便又恢復了我送給他
打牙祭的那碗冒熱米粉」。李老頭子、秦癲子、盧先生死後,老闆娘都為他們燒錢
紙,這固然是為了求回自己店門的吉利,卻也不能說沒有人情的成分在內。一日,
盧先生臉色灰敗,只扒一口飯就往外走,她便「趕忙追去攔住他」,問個究竟。後
來盧先生兩禮拜沒來店裡吃飯,「我以為他生病,正要去看他」,卻才得知他姘上
了阿春。她的關切,總是摻雜著愛管閒事的成分,但總能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雖然如此,在小說全文六節段中,只有一節段,真正展示出隱含在她現實個性
裡的那麼一點「柔腸」性。那就是她到巷口小公園納涼,偶然遇見盧先生獨坐石凳
上拉弦子的一節。
由於盧先生拉的正是桂林戲,這個曾是「大戲迷」的老闆娘,突然間興起了一
份鄉愁。她說好說歹央求,盧先生終於調起弦子,唱了一段《薛平貴回窯》。這出
桂戲,是講唐朝大將薛平貴征番邦,被虜,在番邦與公主結婚,他的髮妻王寶釧在
寒窯中苦守十八年,才等著平貴回窯。老闆娘聽著盧先生以清潤嗓子唱「十八年老
了王寶釧」,突然間「不禁有點刺心起來」。
她之感覺「刺心」,當然,是因為聯想到自己的遭遇命運。她把自己聯想成王
寶釧,苦守到老,卻又覺得連王寶釧都不如,因為人家到底把薛平貴等著了,而自
己丈夫,打仗打得下落不明,恐怕是永遠等不回來的了。她和盧先生在石凳上坐了
好一會,聽著他隨便拉弦,居然朦朦朧朧睡去。夢幻中,她看到「那薛平貴又變成
了我先生,騎著馬跑了過來」。
由此可見,雖然老闆娘多年前就夜裡夢過丈夫,血淋淋的一身,而知「他已經
先走了」;雖然她勸秀華改嫁時,能夠憑著理智說「早知如此,十幾年前我就另打
主意了」,可是她心底裡卻還保留著一個幻想,暗中期盼有一天丈夫會回到她身邊
來。儘管她每日在現實中過活,總是嘻嘻哈哈的絮聒,她的心靈深處卻暗藏一份說
不出口的悲哀。當她因聽到盧先生拉桂戲而偶然觸動這份悲哀,突然之間她好像性
格完全改變,變得嚴肅起來,高貴起來,不再絮聒,不再嘻笑(作者主要靠敘述
「語氣」傳達這一印象)。這,正和金大班回憶初得月如童貞之一幕,意味相同。
在此短暫時刻,老闆娘的日常俗氣一滌而淨,她的浮躁也完全消失。於是她真正同
情地,由衷關切地(不是多管閒事地),問起盧先生關於他未婚妻的一些事情。
盧先生拉桂戲這一節(全文六節中較短的第三節),除了上面解釋的含義外,
另又有一重要作用,便是把老闆娘本人的故事遭遇,和她所述敘的盧先生故事遭遇,
做某種意義上的契合。如此,王三姐苦等薛平貴,就不單暗示老闆娘在夢中苦等失
蹤的丈夫,也暗示盧先生耐心苦候他一心一意戀愛的羅家姑娘。(當然,亦可引申
影射一般居台的外省人心情。)王三姐等待十八年,終於等著了薛平貴。可是盧先
生、老闆娘等人,卻空空的白等一場。這,當然是很具有反諷意味的。
《花橋榮記》的悲劇主角,當然還是盧先生這個人。我們可以從老闆娘的瑣碎
敘述描繪中,歸納得知他原是一個斯文爾雅,具有異常溫柔心腸,十分有耐性,十
分珍重自己,心地潔淨善良,堅貞不渝的中年男子,敘述者平日見他在街上,小心
翼翼保護一大隊小學生過十字路。
不知怎的,看見他那副極有耐心的樣子,總使我想起:我從前養的那只性情溫
馴的大公雞來,那只公雞竟會帶小雞的,它常常張著雙翅,把一群雞仔孵到翅膀下
面去。
把盧先生比喻為溫馴的、會帶小雞的公雞,可見他是一個頗具女性溫柔氣質的
男人。後來他唱桂戲,「我沒料到,他還會唱旦角呢,挺清潤的嗓子,很有幾分小
金鳳的味道」。這也暗示他多少有點女性化的傾向。
居台十五年內,他緊緊擁抱終有一天能和羅小姐相聚成親的理想,以他那超乎
尋常的耐心,堅貞自守,滿懷希望,不出半句怨言,也從不自憐自艾。比如他唱
《回窯》後,老闆娘還會「吁了一口氣」,感歎道:「人家王三姐等了十八年,倒
底把薛平貴等著了——」可是盧先生,卻連一聲歎息都不發,只「笑了一笑,沒有
作聲」。
表哥從香港傳給他的「好消息」,把他久積的希望,提升到最高潮。他兩手
「緊緊的捏住那封信不肯放,好像在揪住他的命根子似的」。值得注意的是,這封
他以為是羅家姑娘寫的信,其實是他表哥偽造的。作者如此暗示,盧先生像揪住命
根子似的緊捏之理想,其實是一個沒有實質,不能實現的幻想。
當他終於領悟受騙,這一現實之重棒,把他的理想擊成粉碎。他喪失攢了十五
年的積蓄,就是暗示他喪失積蓄了十五年的期待。而他這份喪失,不是由於他自己
的任何過錯或罪咎,卻是由於全然超出自我控制能力外的「被騙」。所以他受表哥
欺騙,即意味受命運欺弄。以象徵含義來解釋,表哥就是詭譎不可測的命運之「神」
或「魔」。難怪盧先生哭喊道:「他不是人!」
理想粉碎後,盧先生變成了完全相反的一個人。他變得自暴自棄,凌辱自己潔
淨之身,光天化日,和「肉彈彈」的阿春廝混性交。阿春一角,即影射盧先生長久
壓抑的「肉性」。他之低頭屈服於阿春的雌威,任由她囂張作勢,就是暗示他的
「肉」起而制伏了「靈」,把「靈」殲滅。改變以後的盧先生,溫柔氣質沒有了
(捉好打阿春耳光),耐心沒有了(拿小學生出氣),弦子也不拉了(「弦子還掛
在牆壁,落滿了灰塵」)。他變得自憐起來,徒然想抓回逝去的青春,把花白的頭
發胡亂染得漆黑,臉上用雪花膏塗得粉白。這種悲槍可憫的無用企圖,卻使老闆娘
想起一個五十大幾的老戲子,唱扇子生,化裝表演「寶玉哭靈」,可是遮蓋不住老
朽原形,看得人心裡直難過。
「靈」的喪亡,就是人性尊嚴的喪亡。盧先生捉好,被打傷咬傷,就是作者以
身體之遭受殘虐,影射靈魂之遭受殘虐,以及人性尊嚴的碎裂掃地。盧先生傷癒後,
左邊耳朵的耳垂不見了,頭髮一部分漆黑,一部分花白,「看著不知道有多滑稽」。
面對這樣一個喪失了尊嚴的人,難怪「他一進來,我們店裡那些包飯的廣西佬,一
個個都擠眉眨眼瞅著他笑」。
這篇小說既然是從老闆娘的觀點寫成的,作者當然不曾探入盧先生的思想意識。
但我們可以想像盧先生的內心,該是多麼的憎厭痛恨這個改變以後的自己。領小學
生在街上走路,一個女生骨碌骨碌笑了起來,他就認定是在笑他。他覺得人人都在
笑他,看不起他,因為他自己就看不起自己。他對這一個女生洩忿,其實就是對他
自己洩忿,被人架著拖走時,他還雙手亂舞,嘴冒白沫,大聲喊罵:「我要打死她!
我要打死她!」可是,他真正想打死的,卻是喪失了人性尊嚴的自己。
而他終於如願——第二天,他便悄悄的死了。致他肉身於死亡的,不是什麼疾
病,而是他那受冤的靈魂。難怪「驗屍官驗了半天,也找不出毛病來」。盧先生是
心死而亡,所以驗屍官在死因欄上寫「心臟麻痺」,並沒錯誤。
這,便是盧先生靈和肉的悲劇故事。由於他本來是那樣一個溫柔、高尚、貞潔
的人,他突然間的直線墮落,以及靈肉相互的毀滅,更加震撼人心,更加可怖可憫。
而美好的過去,和醜陋的現在,兩者之間的對比對照,就是這個短篇小說的主題。
我已提過,細品這篇小說,我們會驚於作者的寫實能力。裡面的大角色,小角
色,一概活生生的跳躍紙上,故事背景等的描寫,也是十分逼真有力。我們隨便拈
一例,看看作者如何介紹描寫洗衣婦阿春:
那個女人,人還沒見,一雙奶子先便擂到你臉上來了,也不過二十零點,一張
屁股老早發得圓鼓隆咚。搓起衣裳來,肉彈彈的一身。兩隻冬瓜奶,七上八下,鼓
槌一般,見了男人,又歪嘴,又斜眼。我頂記得,那次在菜場裡,一個賣菜的小伙
子,不知怎麼犯著了她,她一雙大奶先欺到人家身上,擂得那個小伙子直往後打了
幾個踉蹌,辟辟叭叭,幾泡口水,吐得人家一頭一臉,破起嗓門便罵:干你老母雞
歪!那副潑辣勁,那一種浪樣兒。
這樣活潑生動的描寫,不僅把人物勾畫得栩栩如生,同時也釀造出一種有點誇
張滑稽的語氣,反映出敘述者日常的生活態度。
白先勇是如此一個寫實能手,但他並不單單為了寫實目的而寫實。有些作家,
甚至是十分偉大的作家,例如法國寫實大師巴爾扎克,筆下的人物景物,逼真不過,
氣勢磅礡,令人歎為觀止。可是一大堆的描述部分,可以和故事脫離,獨立存在,
不與情節動作或小說主題發生關聯。這卻是現代小說寫作的一大忌諱。
我們如果把《花橋榮記》這篇小說,硬邦邦地解釋為盧先生的故事,則作者讓
老闆娘嚕嚕囌囌道出自己生活瑣事,又介紹描寫李老頭子、秦癲子等廣西同鄉顧客,
就好像也犯了巴爾扎克的毛病。小說六節中的第一節,事實上就和盧先生毫無關係。
可是老闆娘這些好似無謂又無目的的絮聒,實際上都是有作用的。
貫聯這篇小說的大小細節,使之成為一個有機整體的,便是「今非昔比」的主
題意識。這一主題意識,從小說的開頭,一直穿流到小說的末尾。試看小說開始幾
句:
提起我們花橋榮記,那塊招牌是響噹噹的。當然,我是指從前桂林水東門外花
橋頭,我們爺爺開的那家米粉店。
再看小說結尾幾句:
我好指(照片)給他們看,從前我爺爺開的那間花橋榮記,就在漓江邊,花橋
橋頭,那個路口子上。
如此,小說以爺爺的花橋榮記開始,又以爺爺的花橋榮記結束。首尾都是有關
花橋的光榮過去的記述,難怪作者取名為《花橋榮記》。小說的起點和終點,如此
好似合在一起,比如繞一個圓圈,又回返到原來的地方。而循著情節的圓周,潛流
於內的,就是「想當年」的感慨意識和鄉愁意識。
確實,這一主題意識,即「今不如昔」的感觸,在小說裡一再起伏出現。我在
這篇論文開頭,已經提過,《花橋榮記》一篇,採用比較明顯的方式呈示主題。我
們確可輕易從文中拾得一大把今昔對比的明顯例子。小說開頭,在介紹爺爺那家
「誰人不知?那個不曉?」的花橋榮記之後,敘述者很快就指出:「我自己開的這
家花橋榮記可沒有那些風光了」。而她現在這麼個「春夢婆」,當然不比在桂林時
那「有名的美人」。來飯店包飯的李老頭子,「從前在柳州做大木材生意,人都叫
他『李半城』,說是城裡的房子,他佔了一半」。可是現在流落在台北,又老又病,
被兒子遺棄,最後上吊一死,另一個秦癲子,「在廣西榮縣當縣長時,還討過兩個
小老婆」,可是現在,在市政府調戲女職員,被開除,又去摸一個賣菜婆的奶,吃
一重棍,打得他額頭開花,最後跌進陰溝裡淹死。老闆娘一心嚮往代表「過去」的
桂林,瞧不起代表「現在」的台北:
我們那裡,到處青的山,綠的水,人的眼睛也看亮了,皮膚也洗得細白了。幾
時見過台北這種地方?今年颱風,明年地震,任你是個大美人胎子,也經不起這些
風雨的折磨哪!
我已提過,就盧先生而言,「今」與「昔」的界線,是他來台十五年後理想之
破滅。而我已詳細討論,理想破滅之前之後的他,是怎樣的相反不同。就再以他帶
領學生過街這同一件事,來比較今昔:從前他極有耐心,像一隻溫馴的、會帶小雞
的公雞;後來他變得暴躁易怒,甚至動手打人。盧先生之前後判若二人,當然就是
這篇小說今昔對比主題的最有力的呈現。
小說結尾,老闆娘很偶然的看到一幅盧先生少年時期和羅小姐合照的相片。
「盧先生還穿著一身學生裝,清清秀秀,乾乾淨淨的,戴著一頂學生鴨嘴帽。」這
樣年輕純潔的模樣,和老闆娘初見盧先生時所見的「一頭頭髮先花白了……眼角子
兩抓深深的皺紋」之模樣,之間就已有一大段差距,如果我們再拿他墮落以後染髮
抹膏的小丑模樣來相較,這一尖銳對比,刺激得令人心酸。過去,盧先生心靈戀愛
的羅家姑娘,長得「一身的水秀,一雙靈透靈透的鳳眼,看著實在叫人疼憐」。這
樣一個昔日的女孩,和今日他的肉體終於姘上的「肉彈彈」潑辣浪婦,真是有天地
的差別。
總而言之,作者在這篇小說裡,表達「今昔對比」主題的方式,是多方面進行
的:
一、藉盧先生的故事來呈現主題。
二、藉敘述者本人的身世遭遇來呈現主題。
三、藉李老頭子、秦癲子等配角遭遇來呈現主題。
四、藉敘述者的嘮叨和她對人對事的主觀評語來呈現主題。
而今與昔的對比,就是肉與靈的對比,就是俗垢與純淨的對比。由於時光不斷
流逝,不肯暫停,沒有人能長保青春,不受年歲的腐蝕污染,花橋榮記位於「長春」
路底。盧先生在「長春」國校教書,當然是作者有意的反諷。
另有一點,也順便說一下。像這篇小說的這樣一個結尾內容,即以一張年輕時
的照片來引發今昔之感,如果處理得不好,很容易流於「感傷過度」(sentimenta
lity)。白先勇卻十分機巧地迴避了這個陷阱。他迴避的妙法,是用敘述者的現實
態度,來中和題材的感傷性,我說過,老闆娘來盧先生住所的動機,完全現實,便
是想拿盧先生的東西,來抵押他欠的飯錢。她看到這幅照片,全是出於偶然的。她
根本無意尋找「紀念品」。而她對這幅照片發生興趣,也只因相片的背景,恰好是
桂林水東門外的花橋。儘管她很仔細的檢視相片裡的兩個後生(如此我們才見到盧
先生少年時的樣子,而得以比較今昔),並對這一對桂林出身的少年男女之長相
「不由的暗暗喝起彩來」,可是她對照片人物的這份興趣,是一時的,鑒賞性的,
無關痛癢的。要不是裡面的背景,能讓她日後向廣西同鄉炫示自己的過去,誇耀她
爺爺那家「招牌響噹噹」的花橋榮記,那麼,盧先生房裡就是真的「什麼值錢的東
西也搜不出」,她也不會想到要把這幅照片帶走的。
其實,說起來,不僅是小說結尾,而是盧先生的整個悲劇故事,單就題材本身
來說,過於感傷化(sentimental),過於戲劇化(melodramatic)。白先勇卻十分
巧妙地藉由敘述者現實、輕鬆、風趣的「語氣」或「語調」(tone)控制抵擋住這
兩種趨向。大凡一個小說作者,寫作成敗的主要關鍵,不在於選用什麼樣的題材,
而在於如何處理他所選用的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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